刚刚在枯院里冻透了的骨头,被这热气一点点缓过来。
姜凡坐在桌边,看着眼前两张脸。
眼皮底下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悄然松了半寸。
他伸手去接姑姑递过来的包子,指尖触到烫手的粗瓷碗沿,正要站起来——
火。
轰的一声。
整座豆腐坊被烈焰兜头吞了。
木梁从中间断裂砸下来,火星四溅。
灶膛里翻出来的柴火引燃了案板,面粉扬起来爆成一片火雾。
浓烟灌满堂屋,黑沉沉的,把窗棂透进来的日光全切断了。
姜凡从桌边弹起来,伸手去拽姑姑,手指头穿过了一团烟。
火舌从屋顶卷下来,在他和灶台之间烧出一道过不去的墙。
他看见姑父从凳子上站起来,被一根落下来的横梁压住了半边身子。
火从他的衣摆开始烧,顺着裤腿往上爬。
姑姑冲过去要拉他,屋顶整片塌了下来。
火灭以后,满院焦黑。
断壁残垣蜷缩在灰烬里,磨盘裂成两半,灶台塌了半面。
废墟中间躺着两具焦黑蜷缩的尸体。
柳伯安带着柳安和一众家仆站在残院外面。
柳伯安面色漠然,眼神平静,像在看一片与己无关的废墟。
柳安和站在他身侧,嘴角勾着,露出半截牙。
身后的家仆交头接耳,有人伸手指了指废墟中央的尸身,不知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低声笑出来。
姜凡的刀出了鞘。
他没什么可想的了。
脚蹬碎焦土,整个人蹿出去,倾尽一身劲力,一刀劈向柳伯安的脸面。
刀风撕开残烟,寒光直贯——
柳伯安抬手。
一掌横挡。
腕骨剧震。
长刀脱手飞出去,砸进废墟里,半截刀刃插进焦木。
姜凡整个人被掀翻,后背砸进瓦砾堆,脊骨磕在硬物上,疼得眼前一黑。
尘土扑进嘴里,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柳伯安踱步上前。
靴底碾碎焦炭,声音干涩刺耳。
他俯视着蜷在废墟里的人,声音不高不低:“没本事,偏要逞凶。自不量力。”
后面的话被拳脚盖过去了。
家仆围上来,力道不轻不重,是故意的——让他疼,又一时死不了。
一脚踹在腰侧,把他从瓦砾堆里踢出半尺,翻身时脸贴上一截焦木。
上面还缠着一截烧剩的布条。
是姑姑围裙的残片。
又有人踩住他后背,拳头砸在肩胛骨和脊柱之间,闷响连着闷响。
他趴在废墟里,脸贴着焦土,眼前不到一尺远就是姑姑和姑父蜷缩的尸身。
耳边是笑骂声,脚步碾炭的咔嚓声。
视线模糊了,血色覆上来。
意识下坠。
坠到最黑最深处时,反而什么都听不见了。
没有拳脚声,没有笑声,没有风声火声。
只有沉默。
父亲、母亲、姑姑、姑父、许大壮、燕师傅、还有柳安和······,一个个身影从眼前飘过。
“凡儿”
“姜凡”
······
姜凡趴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
他还欠着。
欠姑父一片祖地,欠姑父家业。
欠太多了,还不上。
也不能不还。
还有柳家。
他翻了身。
从黑暗里站了起来。
幻境从最底下开始碎裂。
温存、枯寂、火海、嘲讽、焦尸、拳脚。
所有真假图景一层一层剥落湮灭,溃烂,沉底。
天光从碎缝里漏回来。
归元道场青石坪。
姜凡睁开眼。
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贴着皮肉冰凉。
他站在那儿,脊背直着,一步没动。
腿有些抖,但没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