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虚妄两重,沉念破心

刚刚在枯院里冻透了的骨头,被这热气一点点缓过来。

姜凡坐在桌边,看着眼前两张脸。

眼皮底下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悄然松了半寸。

他伸手去接姑姑递过来的包子,指尖触到烫手的粗瓷碗沿,正要站起来——

火。

轰的一声。

整座豆腐坊被烈焰兜头吞了。

木梁从中间断裂砸下来,火星四溅。

灶膛里翻出来的柴火引燃了案板,面粉扬起来爆成一片火雾。

浓烟灌满堂屋,黑沉沉的,把窗棂透进来的日光全切断了。

姜凡从桌边弹起来,伸手去拽姑姑,手指头穿过了一团烟。

火舌从屋顶卷下来,在他和灶台之间烧出一道过不去的墙。

他看见姑父从凳子上站起来,被一根落下来的横梁压住了半边身子。

火从他的衣摆开始烧,顺着裤腿往上爬。

姑姑冲过去要拉他,屋顶整片塌了下来。

火灭以后,满院焦黑。

断壁残垣蜷缩在灰烬里,磨盘裂成两半,灶台塌了半面。

废墟中间躺着两具焦黑蜷缩的尸体。

柳伯安带着柳安和一众家仆站在残院外面。

柳伯安面色漠然,眼神平静,像在看一片与己无关的废墟。

柳安和站在他身侧,嘴角勾着,露出半截牙。

身后的家仆交头接耳,有人伸手指了指废墟中央的尸身,不知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低声笑出来。

姜凡的刀出了鞘。

他没什么可想的了。

脚蹬碎焦土,整个人蹿出去,倾尽一身劲力,一刀劈向柳伯安的脸面。

刀风撕开残烟,寒光直贯——

柳伯安抬手。

一掌横挡。

腕骨剧震。

长刀脱手飞出去,砸进废墟里,半截刀刃插进焦木。

姜凡整个人被掀翻,后背砸进瓦砾堆,脊骨磕在硬物上,疼得眼前一黑。

尘土扑进嘴里,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柳伯安踱步上前。

靴底碾碎焦炭,声音干涩刺耳。

他俯视着蜷在废墟里的人,声音不高不低:“没本事,偏要逞凶。自不量力。”

后面的话被拳脚盖过去了。

家仆围上来,力道不轻不重,是故意的——让他疼,又一时死不了。

一脚踹在腰侧,把他从瓦砾堆里踢出半尺,翻身时脸贴上一截焦木。

上面还缠着一截烧剩的布条。

是姑姑围裙的残片。

又有人踩住他后背,拳头砸在肩胛骨和脊柱之间,闷响连着闷响。

他趴在废墟里,脸贴着焦土,眼前不到一尺远就是姑姑和姑父蜷缩的尸身。

耳边是笑骂声,脚步碾炭的咔嚓声。

视线模糊了,血色覆上来。

意识下坠。

坠到最黑最深处时,反而什么都听不见了。

没有拳脚声,没有笑声,没有风声火声。

只有沉默。

父亲、母亲、姑姑、姑父、许大壮、燕师傅、还有柳安和······,一个个身影从眼前飘过。

“凡儿”

“姜凡”

······

姜凡趴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

他还欠着。

欠姑父一片祖地,欠姑父家业。

欠太多了,还不上。

也不能不还。

还有柳家。

他翻了身。

从黑暗里站了起来。

幻境从最底下开始碎裂。

温存、枯寂、火海、嘲讽、焦尸、拳脚。

所有真假图景一层一层剥落湮灭,溃烂,沉底。

天光从碎缝里漏回来。

归元道场青石坪。

姜凡睁开眼。

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贴着皮肉冰凉。

他站在那儿,脊背直着,一步没动。

腿有些抖,但没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