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舒回来的时辰已经过了子时,他没走正门,从后角门翻墙进来的。

靴底落地时悄无声息,像只夜行的豹子。

院里的小厮在廊下打盹,看见他走近猛地惊神。

“二公子,您回来了?”

谢云舒“嗯”了一声,抬手挥了挥。

“下去歇着吧,不用伺候。”

小厮应了一声,又迟疑地回头。

“二公子,方才后街那边闹腾得很,听说……”

“听说什么?”

谢云舒正在解外袍的动作没停。

“听说云泽少爷被人打了,满脸是血抬回来的,二太太正闹着呢!”

谢云舒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解扣子,声音淡淡的。

“伤了就找大夫,闹有什么用?行了,我知道了,你睡去吧。”

小厮见他脸上神色有些不耐烦,便不再多话,躬身退了下去。

谢云舒将外袍搭在架子上,只穿了一件玄色的中衣。

他在灯下摊开右手,指节处一片红肿,虎口擦破了皮,正渗着细细的血珠。

打人时力道没收住,蹭在墙上了。

他拧了湿帕子胡乱擦了两下,刺痛顺着皮肉往上蹿,他却像是没感觉似的,低头将伤口处理干净,便丢开了帕子。

他走到铜盆前舀了半瓢凉水,低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那股子燥意还没散尽,他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栀子花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润气息。

他打了人,出是出了一口恶气,可那股火并没有真正散掉。

一想到端午家宴那天谢云泽看温婉月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他就觉得今晚还是打得轻了。

他应该把那个废物打残,让他再也动不了歪心思!

他自个儿跟温婉月说话都放轻了声气,生怕吓着她。

谢云泽那畜生倒好,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就敢凑上去狎昵?

也不知道温婉月被吓到没有……

夜里的侯府很静,只有几处廊下还悬着昏黄的灯笼。

谢云舒穿了一件薄薄的外衫,沿着花园边缘的青石小径一路往南走,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本是想走走散散那股余火,却不知怎的,脚步便往梧栖院的方向去了。

走到海棠花圃时,他脚步顿住了。

花圃旁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夏裳,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没戴任何簪饰,夜风拂过时几缕碎发贴在她脖颈上。

她双手搭在膝上,微微仰着头在看月亮,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柔和而安静。

温婉月……她怎么会在这儿?

谢云舒站在花圃边缘的阴影里,犹豫了一瞬,他怕自己走过去会吓到她。

温婉月独自坐在花圃中央的石桌旁,月白色的夏裳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瞧着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温婉月听见,偏过头来看身后。

看见是他时愣了一下,随即她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温软的笑意。

“二公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息?”

谢云舒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

他没接她的话,反问道:“你怎么也没睡?”

温婉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袖口。

“我睡不着,出来坐一会儿。”

谢云舒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那副安静的模样落在他眼里,便成了受了委屈却不肯说的倔强。

他胸口那点刚刚被夜风压下去的躁意又翻涌上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是不是……昨日席上谢云泽的那些话,让你难受了?”

温婉月偏过头看他,那双杏眼里有些意外。

她只是睡不着,然后想着怎么让谢云泽为昨晚冒犯她的事情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