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
嬴政把一卷竹简搁下,又拿起来,又搁下。
看不进去。
自打停了徐福的丹药,改服赵辰那几味汤药,他这身子是一日好似一日。
头不昏了,腹不痛了,夜里也睡得踏实了。
身子越好,他心里反而越是犯嘀咕。
“赵高。”
“臣在。”
“徐福到哪儿了?”
“回陛下,诏令已发往琅琊。算着日子,到咸阳,最快还要二十日。”
二十日。
嬴政默念了一遍。
琅琊郡,东海之滨。
海风咸腥,卷着浪花往岸上扑。
徐福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那几艘没完工的大船。
船身已经立起来了,可离出海,还差得远。
他这几年的心血,全在这几艘船上。
“徐先生。”
一个随从急匆匆跑上高台,手里捏着一卷帛书。
“咸阳来人了。”
徐福接过帛书,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咝……
徐福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要他回咸阳,不是问出海的事。
然后送信的人又说了一句,是有人向陛下进了言,说丹药有问题。
徐福的手,微微发颤。
他服侍陛下这些年,太清楚陛下的脾气了。
一旦陛下开始怀疑一个人,这个人,就没有回头路了。
当年的吕不韦,是怎么死的?
饮鸩自尽。
徐福闭上眼,额头上渗出了汗。
不能慌。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陛下传他来咸阳,就说明,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若是陛下已经坐实了丹药有毒,直接一道诏令,就能把他下狱。
还传他回去做什么?
所以,陛下心里,还是存了疑的。
这疑,就是他的生机。
徐福在台上来回踱着步。
怎么才能让陛下重新信他?
徐福忽然站住了。
他望着东边的海面,眼里闪过一丝光。
天意。
徐福心里,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方士的看家本领,就是借天意说话。
天降陨石,荧惑守心,这些陛下都是信的。
那他就给陛下,再降一个“天意”。
徐福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去,给我准备些东西。”
“先生要什么?”
“矾石。”徐福说,“要上好的矾石。”
随从愣了一下,没敢多问。
“是。”
徐福望着海面,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
那个向陛下进言的人,是谁?
徐福不知道。
能让陛下停掉丹药、还让陛下深信不疑的,一定不是寻常人。
这个人,就在咸阳。
就在陛下的身边。
徐福眯起眼。
这样的人,不除掉,他徐福就没好日子过。
可眼下,他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
无妨。
徐福心说,等他到了咸阳,自有办法把人揪出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那件“天意”,造出来。
他收回目光,走下高台。
“备马。明日动身,回咸阳。”
十九日后。
咸阳宫,偏殿。
这几日,嬴政难得清闲。
案上的奏疏,堆还是堆着,可再没了往日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劲。
冯去疾、李斯这几个,一个个跟换了个人似的。
说话之前,先想三遍。
该争的,不争了。
该抢的,也不抢了。
嬴政心说,赵辰那套“损失厌恶”的法子,当真是管用。
他不过是在几个要紧的地方,动了动那帮人的切身之利。
谁曾想,满朝文武,一下子就都老实了。
嬴政靠在凭几上,难得地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