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是在日落前一个时辰进的咸阳。

城门戍卒认得韩沥的验传,也认得焰灵姬递过去的那块左庶长印,没多盘问,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动静一响起来,韩沥就靠在车壁上合了眼,一路半睡半醒,由着车夫驾驭着马儿把自己拉回家。

回到那座三进宅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口两盏灯笼亮着,风一吹,光晕在门楣上晃来晃去,把"韩府"两个字照得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他下马,甩了甩坐麻的腿,迈过门槛。院里的青砖被新洒的水润过,踩上去凉丝丝的,散着一股土腥气。

几个仆人远远垂手站着,不敢凑前,只等他走过去才敢动。

韩沥在二门处停了停,借着檐下的光,扫了一圈院子。

这里换过一批人了。

他走前,院子里伺候的全都是吕不韦当初送宅子时连带塞过来的旧仆,一个个手脚利索,眼睛更利索。

他去了鄠县,这批人里有一半跟着韩重迁过去安顿新居,剩下一半留在这里。

留在咸阳的这一半,如今又被韩沥从新郑庄园调来的老仆补了缺。

算下来,自己人总算占了半壁。

可韩沥心里门清——这半壁里,未必就没有别人的耳目。

甚至那些从新郑跟来的老面孔,也不是每个都靠得住。

这世道,用人不过是用个不坏,哪有百分百干净。

他也懒得再去琢磨,抬脚进了正堂。

正堂四角都点了灯。灯油是新添的,火苗稳,照得大壁上的阴阳鱼和那副"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的对联清清楚楚。

韩沥进了正堂后,焰灵姬就ba在韩沥肩膀说了句:“晚上我就不打扰你了,估计今天晚上你要找待在咸阳的人谈事,说不定还有客人拜访。”

“早点休息。”韩沥拍了拍焰灵姬扒在自己身上的手,“明天出走,到了泾阳还得找住所估计很难睡好。”

然后焰灵姬就松开了韩沥,向着自己原来的厢房走去。

而韩沥在主位上一屁股坐下,让仆人沏了壶温水,灌了两口,才让人去把弄玉叫来。

弄玉来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极轻,裙摆擦过门槛,连一点声响都没带出来。

韩沥抬头看她,她今晚没在穿侍女宫装,换回了那身琴姬的花衣,颜色素雅,衬得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当她在客位上坐下后,背挺得很直,双手叠在膝上,然后抬起眼,对韩沥说的第一句话是——

"看来太后还是不想放我走。"

韩沥不由得佩服得点点头,蕙质兰心,琴通人心——弄玉在直感这点上确实比一般人通透。

"主要是嫪毐虽然被擒,但人还没死。"韩沥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秦王现在醉心于亲政,大婚衍子,审判牵连等一系列事务,大家到现在都还是人心惶惶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弄玉脸上,认真了几分。

"但一旦平静下来……有些人可能一样会被盯上。难说这些目标中有没有你。"

弄玉没躲这道目光。

"如果太后需要……公子也没意见的话,弄玉愿往。"她只是低下头,认真地说道。

"怎么会没意见呢?"韩沥对此十分鄙夷,"我最讨厌就是跟宫廷扯上联系了——我更希望你能自由,我也能自由——而不是跟宫廷这种黑暗藤蔓缠绕在一起。"

他说这话时,眉头都拧了起来,像个被逼着吃瘪的人。

那语气里的厌恶是真的,是从新郑王宫那十几年里一点点攒出来的。

弄玉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眨了眨眼,略带同情和叹息地说:"但看来命运不由您呢,公子。咸阳已经隐隐传出您就是太后新男宠的传闻。"

"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没什么意思了。"韩沥对此分外不在乎,"我不知道在秦国多少年,那我是需要一个对自己长久有利的环境,还是恶劣的环境呢?肯定是前者——我的选择就是这样,现在正在为选择付出代价。"

他说完,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

"公子,我没别的意思……"弄玉歪了歪头,把话题轻轻拉回来,"其实,去给太后操琴也没什么的——太后其实……其实对我挺好的。"

"那种好,是属于个人所有物的好,不过也确实不错了。"韩沥本来想从平等主义上说点什么的,但最后还是改了口。

指望以韩沥的角度把人当人,确实对战国时代的人而言太难了。

而赵姬虽然有看在自己面子上对弄玉很好,但爱屋及乌也确实是朴实的弄玉心里需要记住的人情。

弄玉也对此点点头。

"这样……"既然弄玉没意见,韩沥也开始做出安排,"你……可以先安排交接一下,看看现在外面有没有水平不错的乐人流传到市面上,然后将之安排过来,给人教琴——反正这段时间很多贵族人家里都被清洗了……估计有些衣食无着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像在盘算人手。

"弄玉明白。"弄玉点头应下。

这就相当于紫女姐姐曾经做的事情,现在由她自己来主持做了一样。

"安排好足够的人来教琴后,你就松快了,然后让白凤去送你来鄠县。"韩沥继续安排着,"你到时找韩重,他知道怎么样找到萯阳宫。"

"其实公子……没必要让白凤……"弄玉对此有些不同意见,"公子的根基依旧还在咸阳,如果我离去了,那公子不应该让白凤多留守在咸阳吗?"

她抬起眼,神色认真,语气里带着点替人着想的急。

"如果是从咸阳到鄠县……弄玉不需要人护着的。"

"凡事不要想着一个人独立为之。"韩沥对此也提醒,"你已经处于某些人的视线里了,因此适当的双人行动,有助于各自的安全和消息的及时沟通。"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却仍是不容商量的意思。

"弄玉明白了。"弄玉也不再争辩。

"忙你的去吧。"韩沥挥了挥手。

弄玉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告退。裙摆扫过门槛,人影就消失在廊道里了。

正堂又静下来。

韩沥坐在灯下,又灌了两口温水,才让人去喊白凤。

白凤来得比弄玉快。

他一进门,韩沥就感觉到了变化。

三个月前,白凤还带着点没长开的少年气,眉眼清秀,站在人堆里像根新抽的竹。

如今再看他,那点青涩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厉。

他站在那里,身量似乎都拔高了些,肩背的线条绷得紧,像只收着翅的鹰,随时能蹿上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