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将至,暮色四合。

苏缨自午后便出了门,至今未归。

裴修抿着唇角,放下怀里全无温度的手炉,拾起盲杖往屋外去。

打开木门,寒风卷着细雪扑面。

裴修被激得一阵咳嗽,抬手拢紧衣襟,雪沫子依旧顺着缝隙往里钻。

他长长吁出一团白雾,料想这将是自己十六年来最难捱的一个寒冬。

雪势虽不大,却绵延不绝,裴修试探着将盲杖往院中探了探,顷刻被积雪埋进去一大截。

他立时打消了出门的念头,只在廊下久久立着。

不多时,巷子里传来细微的踩雪声,是往最里面的这间院子来的。

裴修眉心一松,凝神听了片刻,面色倏然沉了下去。

不是苏缨。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传来叩门的声响。

裴修冷着眉眼立在廊下,听着敲门声从轻缓逐渐变得急躁,依旧未动。

须臾,来人似是彻底没了耐心,猛地推开院门。

短暂的沉默后,院中发出一声散漫的嗤笑:“原不止是瞎子,还是个聋的。”

裴修依旧眉目半敛,一言不发。

张麒看着他那张故作清高的脸便满心火气,却不想在苏缨面前发作,咬牙忍了忍,兀自往屋里去。

料想刚拾阶而上,裴修的身子便往侧边一步,堵住了他的去路。

“滚开。”张麒道。

裴修不为所动,身姿挺如青竹地立在那儿,淡声道:“这院子是我们花银子租赁下来的,即便你是屋主,也没有擅闯的道理。”

张麒的目光在他波澜不惊的面上一扫而光,落在无丝毫光亮的屋内,忽然笑了声:“苏缨不在啊。”

话音未落,他一脚将裴修踹翻在地,踩上他的胸口,居高临下道:“苏缨不在,还敢朝我狗叫?是近来没挨揍皮痒了?嗯?”

裴修被踩得呼吸不畅,背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声音有些发颤:“别以为我不知你藏的什么腌臜心思,张麒,你也配?”

张麒怒极反笑,脚下使劲碾着他的胸口:“我不配,你一个瞎子便配?”

没人配上苏缨,裴修想。

他自己不行,明舟不行,张麒这畜生更不行。

只要想起张麒看向苏缨时满肚子的龌龊心思,裴修便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他怕。

怕这人日复一日的曲意逢迎,终将磨得苏缨心意动摇。

浪子回头、烂人真心,世人都爱的戏码,谁又能保证苏缨是那个例外。

他只想让苏缨明白,浪子不会回头,而烂人就是烂人,捧出来的真心都是腐臭的。

“我、我不配。”裴修艰难一喘,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地面,嘶声道,“而你……最是不配,连看苏缨一眼都是对她的……玷污!”

话音落下,使劲碾着他胸口的脚挪开了,裴修被忽然灌进肺里的空气激得胸口痉挛。

下一瞬,他腰间一重,强有力的手掌攥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我最是不配?”张麒声音冷静得可怖,“你是说,我比你这么个废人都不如?”

“裴三,你若是一心求死,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我很乐意帮你,何苦拿话来激我?”

裴修钳住掐着自己脖颈的手,使出全身力气往外扯,嘴唇翁合,似是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