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你入府时,我看过你的身份文书。”

苏缨默然片刻,“你记性真好。”

裴修坦然受了这番夸赞,微微扬起唇角,带出几分平日里不曾显露的自傲:

“我生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十二岁便中了解元,放眼整个大齐,也寻不出第二个。”

这桩美谈曾为坊间津津乐道,饶是苏缨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对此略有耳闻。

只是自裴修患上眼疾之后,每每说起这桩美谈,常要跟上几句惺惺作态的惋惜之言。

对此,苏缨曾颇为嗤之以鼻。

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纵使患上眼疾,仍是金枝玉叶的贵人,哪里用得着旁人同情怜悯。

然而,眼下苏缨竟也对他心生些许怜惜。

“是了。”她顺着他说,“谁有你厉害呀。”

裴修红了脸,期期艾艾道:“……你当真这么认为?”

“嗯。”

“那我今晚……还能跟你睡么?”

苏缨:“……”

这说的都是哪儿跟哪儿。

驴头不对马嘴。

她攥着那枚玉牌,默默往里挪了挪。

裴修会意,笑吟吟地抱上自己的被子挨着床沿睡下。

……

正月十四,明家与范家一同从平远回到北良。

范光裕周到有礼,随明家的马车一路护送到明宅。

跟着下了马车,与明家双亲见礼。

明家夫妇与其客套几句,便留下一双儿女,领着明九回了宅子。

明舟自是明白爹娘将自己留下作何打算,任由明彩云百般朝他使眼色,只作未闻。

明彩云便只好顶着自家哥哥如有实质的视线,与范光裕小声聊上几句。

话间,范光裕无意瞥见大门上的对联,面色一怔。

“这副春联……是从何得来的?”他问。

明舟本就对裴三的身世有所顾虑,不欲多言,正打算随便扯个幌子糊弄过去,岂料明彩云先一步开口,言语间有几分炫耀之意:

“三郎写的,就是我之前与你提过的,缨娘的弟弟。”

范光裕迟疑道:“裴三?”

“嗯,就是他。”明彩云道,“你喜欢?我家里还余下几幅,你要么?”

“如此甚好。”范光裕笑得温和,“今年交由我写春联,家父只道差强人意。这副字,倒是比我写的好上许多。”

明彩云便使了仆从,取来对联。

二人惜别后,范光裕一敛方才的笑意,直奔家中的书斋。

他将对联在书案上逐一展开,对范父道:“父亲,您看这笔迹,可像傅先生的手笔?”

他口中的傅先生,便是现任国子监祭酒,傅良哲。

范父早年与他同窗读书,存有几分浅交。加之傅良哲书法冠绝大齐,名声在外,范父也曾临习过他的字,难学其神韵。

这副对联的字形虽稍作改动,但落笔章法、风骨神韵如何也藏不住。

只一眼,他便认了出来。

“这是从何处寻来的?”范父讶然。

范光裕将事情过往始末,一一道出。

听见“裴三”的名字,范父的眉心再没能松开:“能将傅良哲的字摹写到这般神似相融,定然是他的亲授门生。而傅良哲门下只正式收过一名学生,便是京师裴家三郎,裴修。”

范光裕怔然,喃喃重复:“裴家三郎……裴三?”

裴修十二岁高中解元一事,他早有听闻,亦知晓此人十三岁染上眼疾,双目失明。

一桩桩,竟尽数对上了号。

“裴修如今是圣上降旨缉拿的要犯,万万不能与之有所牵扯。”范父面色凝重,“不妥……明日一早,我便此事上禀县衙。”

范光裕知晓兹事体大,不敢置喙。

“倘若这个裴三真是裴修……”范父沉吟片刻,“咱们家与明家的这桩亲事也得尽早退了,免得祸及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