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初解,沿街铺面纷纷开门迎客。

邢大娘刚卸下米铺的门板,一只狗便飞快地蹿进铺子。

当是不知从哪处跑来的野狗,担心伤着璞玉,她拿起棍子便追着往后院跑。

却先听到一串脆生生的笑声。

邢大娘这才看清,院子里被自家孙女揪着耳朵的狗竟是大黄。

她面上一喜,连忙往铺外去,果然看见隔壁的许氏药铺已经开了门。

“许娘子。”

邢大娘抬步正欲跨进店门,身形骤然一滞。

只见柜台后坐着一个人。

半挽的满头银丝垂落肩头,一层素纱遮去双目,只露一截线条清峻的下颌。

静坐在阴影里,瞧着冷寂又扎眼。

竟叫邢大娘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怯意。

正巧苏缨打帘出来,裴修听见脚步声,朝她的方向微微侧首,轻抿的唇角立时扬起温软的笑意。

看着有几分熟悉的笑脸,邢大娘这才恍然大悟,将眼前人与许家三郎对上号。

“许三郎?”她满脸讶然,抬步跨进店中,“这是怎么了……怎的去一趟府城回来,竟成了这般模样?”

苏缨不意多做解释,回道:“前阵子大病一场,眼下已痊愈大半了。”

“原是如此……”

邢大娘迟疑着点了点头。

难怪许娘子这一去就是两月有余,定是在府城给许家三郎治病,才没空回来看顾铺子。

不过许娘子也是大夫,既是她都看不好的病,想来也棘手得很,才需要这么些时日。

“许娘娘!”

刚进门的璞玉扑向苏缨,抱着她的腿仰头看去,一双圆眼亮晶晶的:“你有想阿玉吗?阿玉可想许娘娘了。”

说完她才注意到一侧坐着的裴修,吓得往苏缨身后一缩,紧闭着眼睛尖声道:

“许娘娘!你铺子里有妖怪!”

裴修唇角抽了抽,语气平静道:“是了,我就是专吃小孩的妖怪。”

特别是你这种爱缠着苏缨的小孩。

一口一个。

听到熟悉的声音,璞玉才缓缓睁开眼睛,从苏缨身后探出头来,仔细看了看,小脸一沉:

“三郎哥哥!你做什么故意吓唬人?”

邢大娘见状,连忙上去捂住璞玉的嘴:“别瞎说,你三郎哥哥病了。”

“童言无忌。”苏缨道,“三郎倒不至于跟个孩童计较。”

裴修闻言,极轻地哼了一声。

随即感觉一阵眼风袭来,立时敛了异色,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温声道:“不妨事。”

邢大娘朝璞玉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才松了手。

璞玉走到裴修跟前,细细看了他一阵,脆生生地问:“你眼睛也病了?”

裴修淡淡应道:“嗯。”

话音刚落,一缕轻柔微风拂过覆着眼纱的双目。

当意识到这股风从何而来,裴修不由怔然。

璞玉小手撑在他的膝头,费劲地踮起脚,又吹了吹。

“每回阿玉摔了,祖母吹吹就好了……阿玉给三郎哥哥吹吹,你也会好起来的。”

裴修心头一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也不是那般面目可憎了。

倘若自己与苏缨有个女儿,定然比她……

念头尚未落地,又听她语气郁郁,作小大人样叹道:

“三郎哥哥,你一定要好起来。祖母说,你没有能养活自己的营生,身子又弱,本来就不好讨媳妇,要是眼睛还看不见了……唔唔……”

她再次被满脸窘迫的邢大娘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