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缨头一回见裴修哭得这般失态。

往常大多是眼眶泛红,泪光在眼底打转,真正落下泪来的次数并不多。

此刻却哭得溃不成军,全然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那股子真切的伤心劲儿,不知情的瞧见,怕是要以为苏缨命不久矣了。

苏缨企图为他拭泪,顷刻便濡湿了大半张手帕,遂作罢。

只好眼睁睁看着泪水不值钱似地,一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大片。

时隔短短一天,她不禁又一次感慨,人竟然能流出这么多眼泪。

比起彩云,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缨搜肠刮肚地劝慰了一阵,效果甚微。

暗自思忖顷刻,她试探着开口:“倘若我说,孩子是旁人的,你会好受些么?”

“……”

裴修眼泪倏然一滞。

……是了。

范大夫和苏缨不止一次说过,他难有后代。

他却仍是先入为主地以为,是自己造成苏缨有孕。

然而一想到有人与他的苏缨做过那般亲密的事,还让她不顾危险孕育骨肉……

满腔酸涩与恨意一并翻涌上来,只恨不能将那人碎尸万段。

但……

他本就无法给苏缨一个孩子,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追究那人。

见裴修听闻这话竟真的止住了泪,苏缨满心不解:“你情愿我怀着旁人的孩子,也不愿这孩子是你的?”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裴修声音沙哑,“也只能是我的孩子。”

苏缨:“……”

她果然不懂裴修的心思。

“是谁?”他问。

“什么?”

“那个人……是谁?”

苏缨有些无奈,斜睨他:“你想做什么?”

杀了他,以绝后患。

这句话自然不能说出来。

裴修喉间紧涩:“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存有情义……”

若当真有情谊在,就不能对那人下手。

他不能做让苏缨会恨他的事。

“自然是有情义在。”苏缨语调微凉,“我是大夫,倘若不想要这个孩子,何至于让她在我肚子里长到四个月。”

“……四个月。”

裴修愣了愣,“四个月?”

苏缨严谨道:“准确来讲,还不满……”

话未说完,裴修长长吸进一口气,颤声讷讷道:

“我要疯了……”

她没听清:“什么?”

“苏缨,你又作弄人。”

“……”

“我方才甚至在想,待孩子长大,用什么说辞解释为何与我长得不像。”

“……”

苏缨额角突突跳了两下,面无表情道:“我是在帮你接受这件事。你看,你不仅没哭了,还能清醒地猜出我在作弄你。”

裴修微微睁大了眸子,哑口无言。

听闻闲散的脚步声渐近,苏缨倾身过去,在他耳畔小声道:

“我觉得……该是个小姑娘。”

音落,张麒的声音旋即响起:“时辰到了。”

苏缨站起身,手腕却被人握住。

她回首,迎上裴修那双盛着诸多情愫的眸子。

破天荒的,她竟然读懂了他的心思。

轻轻落下一吻。

牢房外的张麒看着这一幕,眉梢微微挑起,漫不经心地嗤了一声。

全然没放在心上。

待苏缨出来,他神色如常地锁好牢门,径直离开。

二人出了诏狱,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