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夜色正浓。

落雪的长街空荡寂寥,一行人抬着两口素棺,从街头缓步走来。

无送行哀乐,亦无人言语,场面极尽冷清简陋。

整支队伍寂然地走过街巷,径直穿出城门,融进漫天风雪之中。

明府。

只掌着一盏昏黄油灯的正厅,明舟独自静坐。

侍从云生自门廊一路小跑过来,立在门外:“大人,裴府出殡了。”

良久,明舟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拿着油灯,缓步走到屋外廊下。

地上放着一只素色陶盆,并几摞纸钱。

明舟蹲下身,将油灯搁在身侧,借着上面的火光点燃纸钱,放进陶盆中。

他半垂着眼尾,盆中摇曳的火光在眼底投入忽明忽暗的光影。

默然不语,只不时往盆中添入纸钱。

忽而,一阵凛冽的北风吹来,陶盆里的纸灰被掀得漫天飞扬,混着细雪四下飘散。

明舟动作微顿,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既然你不肯收,便罢了……左右裴尚书也亏不了你的。”

门廊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明舟起身回头望去,却见来人是门房的小厮。

时值半夜,定不会有人到访,明舟问道:

“出了何事?”

小厮努力喘匀气,道:“大人……裴府抬出来的,是两口棺材。”

明舟心中顿感不妙,忙追问:

“何来的两口棺材?”

小厮摇头:“小的也不知,只是听王伯说……看上去是合葬棺。”

……合葬棺。

好半晌,明舟才恍然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浑身僵直地立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面色也褪尽了一贯的从容,泛起一层惨白。

二人俱是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不轻,云生小心轻唤:“大人……”

明舟骤然回过神,想也不想,阔步往外走去。

云生知道裴府这场丧事的个中曲折,心中清楚自家主子此刻万万不能露面。

可从未见过他这般心绪溃乱,云生不敢拦阻,只得追在身后问:

“大人,您这是去哪儿?”

明舟脚步一顿,攥紧了冰凉的掌心,脑子里纷乱如麻。

……是啊。

他要去哪儿?

京师耳目密布,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能去哪儿?

走到如今这一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系在自己一人身上……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

哪儿也去不了。

云生看着他巍然不动的背影,悄然遣退了闻声赶来的一众下人。

“大……”

他刚迈出一步,却见一身冷硬风骨的主子像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廊下的残雪之中。

额头抵进冰冷刺骨的积雪,低沉压抑的恸哭,混着呼啸的北风,消融在茫茫雪夜。

同一片风雪之下,张麒领着一队锦衣卫在皇城外围巡防。

定安王仓促连夜出殡,城门破例半夜开启,近半数锦衣卫潜伏在城内各处,严守戒备,以防横生变故。

张麒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壶,打开,仰头灌入一大口烈酒。

自清晨起便阵阵胀痛的胸口,至今尚未好转,还有更甚的势头。

他捏了捏眉心,心道,莫不是近来常见裴三,也被染上那劳什子的心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