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1章 旧藤椅上烟草味未散

像老李的脚还在那里搁着。

阿黄用鼻子拱了拱叶子堆,把一片翘起来的叶子拱平。然后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叶子上面,闭上了眼睛。

它睡着了。

狗的睡眠很浅,尤其是像阿黄这样上了年纪的狗。它睡一会儿就醒,醒一会儿又睡,梦里全是老李。

梦里老李站在厨房里,锅里冒着热气,是白粥的味道。老李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碗,把最稠的部分倒进阿黄的不锈钢饭盆里。

"吃吧。"他说。

阿黄在梦里摇尾巴,把脸埋进饭盆里,粥是烫的,烫得舌头发麻,但它舍不得吐出来。

然后画面变了。老李坐在藤椅里,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阿黄趴在他脚边,他的一只手垂下来,挠着阿黄的耳朵根。

"阿黄,"他说,"今天外面风大,不出去了。"

阿黄在梦里"呜"了一声。

然后画面又变了。这次是黑暗的。救护车的声音很远,老李被抬上担架,阿黄扑上去,被一个人拦住了。它看见老李的手从担架上垂下来,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最后一面。

阿黄猛地醒了。

它喘着气,心脏跳得很快。梦里那种被拦住、够不着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绳子勒在胸口。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早就关了,没有人开。窗外的风声灌进来,梧桐叶子在楼下沙沙地响。

阿黄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窗台上有一只旧茶杯,是老李的。阿黄用鼻子拱了拱茶杯,茶杯在窗台上滚了半圈,没掉下去。

它又走到门口,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楼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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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烟草味

下午的时候,邻居张婶来过一次。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把阿黄惊醒了。它从藤椅旁边弹起来,冲到门口,尾巴不自觉地摇了两下——它以为老李回来了。

门锁转了。

阿黄的后腿蹬了一下地面,准备扑上去。

门开了。是张婶。

张婶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狗粮。她看见阿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阿黄,"她蹲下来,伸出手,"是我。"

阿黄没有扑上去。它闻了闻张婶的手——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和一点葱花的味道。不是老李的味道。

它退了一步,尾巴慢慢停了。

"又没吃东西吧?"张婶叹了口气,把狗粮倒进不锈钢饭盆里。狗粮是超市买的,十块钱一袋的那种,阿黄以前不爱吃,老李总给它拌点肉汤才肯吃。

阿黄看了一眼饭盆,没动。

张婶蹲在它面前,用手摸了摸它的头。阿黄没有躲,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它只是站着,眼睛看着门外的楼道。

"你还在等他啊。"张婶的声音软了下来,"阿黄,他不会回来了。"

阿黄不懂"不会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它只知道老李走了。走了多久了?它不知道。它只知道他走了以后,这间屋子里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烟草味淡了,铁锈味淡了,连老李的衣服挂在衣柜里,味道也在一天天变。阿黄不敢让张婶洗那些衣服。上次张婶要收衣服,它对着她龇牙,不是凶她,是求她——别洗,别洗掉那个味道。

张婶最后没洗。

现在那些衣服还挂在衣柜里,袖口和领口的地方,味道最浓。

张婶摸了摸阿黄的头,站起身来。"我给你倒了水,在厨房里。你记得喝。"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黄已经回到了藤椅旁边,趴下来,鼻子对着椅面。

张婶叹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脚步声远去。

阿黄在藤椅旁边趴了很久。它又闻了闻藤椅的味道,还是淡淡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线香。它怕这个味道会彻底消失。它不知道如果味道消失了,自己还能不能找到老李。

它把鼻子更深地埋进藤条的缝隙里,用力地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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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雨

傍晚的时候,下雨了。

今年的第一场秋雨,不大,但凉。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阿黄趴在窗台下面,看着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它想起了很多个这样的傍晚。

老李坐在藤椅里,雨打在窗户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老李的烟点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满了,他就倒进垃圾桶里,再点一根。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雨声和电视的嗡嗡声,偶尔老李咳嗽一声,它就抬起头看看他。

老李的咳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黄记不清了。好像是很久以前,又好像是突然有的。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两声,像嗓子痒。后来咳嗽的时间变长了,声音变深了,有时候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

阿黄那时候不懂。它只知道老李咳嗽的时候,它就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背。老李的手背上有青筋,凸起来像一条条小蚯蚓。他咳嗽的时候手会攥紧,阿黄蹭上去,他的手就会慢慢松开。

"阿黄,"他咳完了,喘着气说,"你比药管用。"

阿黄不懂什么叫"药"。它只知道老李的手松开了,就说明他好一点了。

后来咳嗽越来越厉害。老李开始吃药,白色的小药片,一天三次。他把药片丢进嘴里,就着茶咽下去,眉头皱一下,像在吞什么苦东西。阿黄趴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他会掰一小块饼干给它,算是"奖励"它陪他吃药。

再后来,咳嗽变成了喘。老李走几步路就喘,坐在藤椅里也喘。他的脸有时候发青,嘴唇的颜色也不对。阿黄开始害怕了,但它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它只是更紧地守着他,他去厕所它也跟着,他去厨房它也跟着,他坐在藤椅里,它就趴在旁边,一步都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