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把垫子重新拱好,趴在上面。

垫子不暖和了。棉花压得太实了,硬邦邦的,没有弹性。但它还是趴在上面,因为那是老李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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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雪下大了。

风把雪花从窗缝里吹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阿黄蜷缩在垫子上,尾巴裹着鼻子,耳朵贴着地面。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在下雪。很大很大的雪,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它走在一条路上,爪子踩在雪里,咔嚓、咔嚓。路两边是房子,灰色的墙,黑色的瓦,屋顶上都是雪。

前面有一个人。

穿着灰色棉袄,弓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拖着布鞋慢慢走。

阿黄加快脚步,跑起来。爪子在雪地里打滑,它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那个人停下来,咳嗽。

阿黄跑到他脚边,抬头。

老李低头看它,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落在阿黄的头上。

"阿黄,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阿黄用脑袋使劲蹭他的手。

"走吧,回家。"

老李转身往前走。阿黄跟在后面,颠颠地跑。他的布鞋踩在雪里,一步一个坑。阿黄踩着他的脚印走,一脚一个,不多不少。

走到家门口,老李弯腰开门。门开了,里面暖烘烘的,煤炉的烟筒嗡嗡响。老李走进去,坐在藤椅上,腿上盖毯子。阿黄跳上他的脚,趴下来。

"阿黄。"

"汪。"

"阿黄。"

"汪。"

"阿黄……"

声音越来越远。阿黄抬头,老李的脸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它使劲看,使劲看,雾散了——

老李不在了。

藤椅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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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它的脸上湿的。不是雪水,是眼泪。狗也会哭,只是没有声音。

它趴在垫子上,鼻子贴着那块褐色的印记。印记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硌着鼻尖。

外面还在下雪。雪花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

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它想等天亮。

天亮了,王阿姨会来。王阿姨来了,会开灯,会说话,会倒水,会摸它的头。

但王阿姨不是老李。

它知道。

它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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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雪停了。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梧桐树的枝干被压弯了,偶尔抖一下,雪簌簌地落下来。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阿黄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

它看到一只麻雀落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找食吃。它以前会叫,会扑腾,会追麻雀。现在它只是看着,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

"阿黄?"

王阿姨进来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和一个保温壶。

"腊八粥我热好了,还有——"

她看到阿黄趴在窗台上,愣了一下。

"你又上窗台了。"

她走过来,把手放在阿黄的背上。阿黄没有躲。

"你瘦了好多。"王阿姨的声音发颤,"昨天还吃了几口,今天……"

她打开保温壶,倒出一碗粥,放在窗台上。

"吃吧,阿黄。"

阿黄低头看了一眼粥。冒着热气,红枣的甜味飘上来。

它没有吃。

它把脑袋转向门口的方向,耳朵竖着。

等。

王阿姨站在旁边,看着它。

看了很久。

她没有再劝。

她蹲下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和阿黄一起看着门口。

两个人——一个人和一条狗——在冬天的早晨,看着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雪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藤椅上,落在垫子上,落在那只不锈钢盆上,落在那只破碗上,落在满地落叶和灰尘上。

安静的。

像什么都在,又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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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