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手是凉的。
它又拱了拱,这次用了点力气。手从它头顶滑下来,垂在椅子边上,晃了一下,不动了。
阿黄蹲在藤椅前面,看着老李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不皱了,嘴唇合着,像睡熟了一样。呼吸没有了。那个铁锈味的呼吸,没有了。
它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不说话了。不咳嗽了。不摸它的耳朵了。手凉了。
它等了一天。
王婶第二天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身子歪向一边,手垂着。阿黄蹲在藤椅前面,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一动不动。
王婶的叫声阿黄没有理会。她冲进来,摸了摸老李的脖子,又摸了摸他的脸,然后退了两步,捂住嘴。
救护车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阿黄听见了,耳朵竖起来。以前救护车的声音意味着老李要去医院,意味着老李会回来,带着一身消毒水的味道和更浓的药味。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来的人没有把老李扶起来,而是把他抬上担架,盖上一层白布。
阿黄冲上去,咬住担架的边角。有人推它,它不松口。有人踢了它一脚,它嗷了一声,松开了,但立刻又扑上去,这次咬住了老李垂在外面的手指。
那根手指是凉的。
"阿黄!"王婶喊它,"阿黄你松口!"
它不松。它咬着那根手指,咬着那只它舔了三年的手,咬着它唯一的、全部的、世界上所有的东西。
白布盖过来了。手指消失了。老李消失了。
担架被抬出院子,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撕开空气,远去了。
阿黄追到门口,被铁门挡住。它扒着铁门,爪子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它叫了。不是那种低低的呜咽,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从喉咙最底部、从灵魂最里面挤出来的声音——长长的、尖利的、一声接一声,像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崽在找妈妈。
王婶把它抱回来。它不挣扎,只是叫。叫到嗓子哑了,叫到舌头干了,叫到院子里只剩下它自己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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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院子里安静了。
阿黄回到藤椅旁边,趴下来。藤椅上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药味、还有那股说不清的苦味。它把鼻子埋进椅面的布缝里,使劲嗅。味道还在。只要味道还在,老李就还在。
它等。
第一天,它趴在藤椅旁边,等老李的手从椅子边上垂下来。
第二天,它把老李的拖鞋从地上叼到藤椅下面,摆好,等老李穿。
第三天,下了一场雨。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打湿了藤椅的腿。阿黄用身体挡在椅子前面,毛被打湿了,它不动。
第四天,一片落叶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藤椅下面。阿黄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黄色的,边缘卷着,像老李的手掌。它把叶子叼起来,放在藤椅的座位上,挨着老李经常坐的那个位置。
然后它又趴下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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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院子里的落叶越来越多。阿黄每天做同一件事——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一片、两片、三片。它不叼院子里的枯枝,不叼纸屑,只叼落叶。黄色的、褐色的、半干的、全干的。它用嘴衔着,轻轻放在藤椅的座位上,或者塞在椅腿和地面的缝隙里。
王婶每天来喂它。它吃一点,但吃得很少。它的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鼻子埋在椅子缝里。
有时候它做梦。梦里老李推门进来,拖鞋踢踏踢踏,水壶搁上炉子,火柴划一根。它站起来,尾巴摇了——这次是欢快的摇法,整个屁股都在晃。老李弯腰摸它的头,说"阿黄,走,去护城河"。它蹦蹦跳跳地跟出去,阳光照在老李的背上,烟草味飘在风里。
然后它醒了。
藤椅空着。拖鞋空着。院子里只有风。
它把脑袋埋进前爪里,不叫了。嗓子已经叫不出声音了。它只是趴着,趴在藤椅旁边,趴在落叶上面,趴在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的味道里。
雪又下了。这次更大。阿黄没有起来把毯子搭回老李腿上,因为老李不在了。毯子叠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是王婶叠的。阿黄不碰那床。它只守着藤椅。
藤椅上落了一层薄雪。阿黄站起来,用舌头舔掉了座位上的雪。它舔得很仔细,像在给老李擦椅子。舌头碰到布面的时候,还有一点烟草味。很淡,很淡,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烟。
它舔着舔着,趴下了。趴在藤椅前面,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拖鞋里的温度早就没了,但阿黄觉得那里是暖的。它觉得只要它趴得够久,只要它等得够久,老李就会回来。拖鞋会动,手会垂下来,烟草味会变浓,火柴会划一根。
它会等。
它是一只狗。它不懂时间。它不懂"永远"。它只知道,老李说过"跟我回家吧",它跟了。老李说过"没事",它信了。老李说过"阿黄",它答应了。
它会一直答应下去。
在藤椅下面,在落叶上面,在雪光里,在梦里。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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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