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黄泥岗群雄截贡宝 龙威孤战力三英

话说龙威受东林府团练周承业拔擢,脱却囚役之身,授为押纲正使,统领二十名精壮军卒,押送生辰纲金玉珍宝,离了东林府,一路望东京汴梁进发。时值六月炎天,赤日当空,火伞张空,万里无云,四野燥热。田畴枯焦,行路如炙,往来客商皆避午间酷暑,多择早晚行途,日间歇息树荫。

这一路官道,尽是荒郊旷野、深林重冈,最是强人出没之地。其中有一山冈,名唤黄泥岗,岗高林密,松柏参天,周遭十里无人烟,小径纵横,藏匿极多,乃是绿林豪杰劫夺官物、截杀公差的险地。过往官员、客商、贡物车马,十有八九在此遭劫,远近闻名,行路之人无不忌惮。

龙威身为押纲主将,深知此冈凶险,一路昼夜提防,不敢有分毫懈怠。自离府启程,日日严束军卒,早行早歇,晚行早宿,不许喧哗露财,不许擅自离队。每至山林险恶去处,必披甲执刃,亲自巡哨,前后照应,层层戒备。一众军卒见主将严谨,亦皆不敢疏懒,持戈戒备,步步小心。

奈何天时酷热,连日长途跋涉,军卒皆是凡人皮肉,怎禁得住烈日熏蒸、风尘劳苦?一路行来,人人汗透衣甲,唇焦口燥,腿脚酸软,个个疲惫不堪,苦不堪言。连日强撑行路,终于行至黄泥岗下,众军卒再也支撑不住,纷纷叫苦,跪地求歇。

众人一齐禀道:“将军!连日酷暑赶路,滴水难消,甲衣沉重,步步艰难。前面黄泥岗林深荫厚,尚可避日歇息。我等人马困乏,饥渴交加,若再强行赶路,恐人马虚脱,反误大事!求将军暂歇片时,待日头西斜,暑气稍退,再行赶路不迟!”

龙威举目观望天时,正是未时三刻,一日最热之时,赤日炎炎,热浪滚滚,放眼四野,草木垂头,鸦雀藏林,果然酷热难当。又见麾下士卒个个面色焦黄、喘息不止、脚步虚浮,心知再强行驱策,必生祸患。

又看那黄泥岗,山势高耸,林木幽深,虽为险地,却有大片林荫遮蔽,可避烈日。思忖半晌,终是不忍士卒苦累,传令道:“既然人马困极,权且在岗下林荫处歇息半个时辰,解甲纳凉,饮水止渴。各卒不可四散游走,不可脱弃兵器,轮流瞭望戒备,谨防不测!”

众军卒听得歇息之令,如蒙大赦,纷纷卸去甲衣,丢了枪棒,瘫坐树荫之下,取水大饮,喘息歇息。二十辆生辰纲车辆,尽皆停靠林边,车箱封固,黄封整齐,堆积如山,尽是江南进贡金玉、珍珠玛瑙、锦绣奇珍、异域宝货,光华隐隐,价值连城。

龙威披甲按剑,不敢歇息,独自立于高岗路口,双目炯炯,四下瞭望。手握腰刀,神色凛然,提防林中有奸人窥探。心中暗自警省:险地不可久留,宝地不可露风,半个时辰一到,即刻起身,速速过冈,方保无虞。

谁料此处风声早泄!

落星峰二十一豪杰,自聚义之后,日日操练兵马,修整山寨,探听四方动静。军师宋汇入素知朝廷每岁盛夏必送生辰纲上京,金银无数,膏脂民血,尽输东京,乃是贪官搜刮、民膏堆砌的不义之财。遂早遣细作,四路打探消息,专候此纲过境,意欲劫取此辈赃银,充作山寨钱粮,赈济四方贫苦,不教不义之财流入奸佞之手。

今日探马飞报入山:东林府生辰纲过境,已近黄泥岗,仅有一员武将、二十军卒护送,人马疲惫,酷暑难支!

宋汇入闻报,当即定计,聚二十一豪杰于聚义堂,朗声说道:“此纲非是朝廷正赋,乃是州县贪官剥民膏脂、献媚权贵的不义之财!取之无亏天理,夺之不伤仁义。今日天时酷热,彼军疲惫,正是天赐良机!可速遣好汉前往黄泥岗,截下此宗贡宝,归我山寨,用以养兵恤民,除暴安良!”

众好汉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欲往劫纲。

宋汇入熟思地势敌情,知押纲武将必然武艺不俗、沉稳谨慎,非寻常庸吏可比,不可群涌乱战,遂点三员猛将出马,各司其势:

差董平当先截路,双枪破阵,阻住前路;

差鲁深从左林杀出,禅杖扫阵,乱其兵势;

差呼延开从右冈包抄,铁鞭冲阵,断其后路。

三将皆是落星峰顶尖猛将,马战步战皆精,勇冠齐鲁,三人齐出,足以撼动千军。其余好汉留守山寨,以备接应,不须尽数下山,免得多人生事,泄露大寨机宜。

三员猛将得令,各持兵刃,带数十精干喽啰,悄出落星峰,抄近路直奔黄泥岗而来。一路偃旗息鼓,潜踪匿迹,借着山林遮掩,悄然围拢岗下,早已将龙威一行人团团困在核心。

此时林内蝉声聒噪,热风滚滚,军卒大半困倦歇息,瞭望之人亦被暑气蒸得昏昏沉沉,全然不知绿林猛将已至,大祸已然临头。

忽听得林中一声呼哨,清越响亮,穿林彻岗!

紧接着左右密林、山前路口,三处一齐大乱!

左首松林之内,一声雷鸣大喝,震得枝叶簌簌坠落!正是花和尚鲁深,袒露臂膀,虬髯倒竖,手擎六十二斤水磨禅杖,大步踏出林中,势如金刚怒目,煞气腾腾!

右首山冈之后,马蹄声响,一员猛将飞马冲出,身披银甲,腰悬铁鞭,正是呼延开!坐骑骏马,手持双鞭,威风凛凛,堵住后路,截断退路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