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看着林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那你说说,当官有什么不好?为何你就如此抗拒?”
“不好?”
林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撇了撇嘴,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
“天天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这是其一。”
“见了上司要拍马屁,见了同僚要玩心计,见了下属要画大饼,累不累啊?这是其二。”
“一年到头,挣那点死俸禄,看着风光,可能还不如闻香阁的头牌姑娘一个月挣得多。这是其三。”
“最关键的是,没自由!”
“今天皇帝让你去治河,明天让你去赈灾,后天让你去打仗,一个不小心,脑袋就没了。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享受,这不是去受罪么?”
他这一番粗鄙直白的话,让赵彻都有些哑然。
但林安显然还没说完,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直勾勾地盯着赵彻。
“别说当官了,咱们就说点大的。”
“就说那九五之尊,当今圣上,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人人都羡慕他,人人都想当皇帝。”
“可是……”
林安拖长了声音,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
“当了皇帝,又怎么样呢?”
“你以为他很快活吗?”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赵彻身后的高正淳,浑身一颤,如遭雷击,那张老脸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一片。
他猛地向前一步,尖锐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大胆!”
竟敢妄议君上!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赵星苒也吓得花容失色,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无赖泼皮,胆子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然而,被议论的中心人物,赵彻本人,却只是身体微微一僵。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错愕和茫然。
林安仿佛没有看到周围人那惊恐的表情,他依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敲打在赵彻的心坎上。
“他每天能睡几个时辰?”
“天不亮就要起床上朝,听着底下那帮大臣吵吵嚷嚷,扯皮推诿。”
“下了朝,还有批不完的奏折,处理不完的国事。户部说没钱了,兵部说要打仗了,吏部又说哪里有官员贪赃枉法了,黄河又决堤了,边关又告急了……”
“一件件,一桩桩,哪一件是省心的?”
“晚上想睡个安稳觉,还得防着自己的儿子兄弟是不是在磨刀,防着自己的枕边人是不是想给你下毒。”
“人人都羡慕他手握天下,可谁又知道,他只是被困在那张龙椅上的,最孤独的囚徒?”
林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彻的心上。
是啊。
是这样啊。
他确实是这样啊。
他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有多久没有像个寻常人一样,自由自在地走出宫墙,看看这京城的烟火气了?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可他的苦,他的累,他的孤独,又能与何人说?
一时间,赵彻竟有些痴了。
他感觉,眼前这个油嘴滑舌的年轻人,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将他深藏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苦楚剖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