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把生产力提上去,把增量做出来,存量的矛盾,就有空间慢慢消化。”

“你说这是破房子?”

朱由校笑了笑,

“破房子,也能翻新加固,甚至推倒了重建。”

“总比在野外搭个草棚子强。”

金守正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陛下太乐观了。”

“增量?哪有那么容易。”

“官僚体系就是最大的阻力。”

“你搞皇商,他们伸手捞钱;你搞工坊,他们偷工减料;你搞改革,他们抱团抵制。”

“陛下一个人,斗得过整个士绅官僚集团?”

“历史上搞变法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商鞅车裂,王安石罢相,张居正死后抄家。”

“陛下觉得,自己比他们强?”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愈发尖锐。

“后金不一样。”

“新生政权,没有盘根错节的旧利益集团。”

“大汗要收权、要改制,阻力比陛下小得多。”

“制度迭代成本低,后发优势明显。”

“学汉制,却能避开明朝的所有坑。”

“整合满汉,编练汉军旗,搞农牧结合,用不了十年,国力就能追上来。”

“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能打,能抢,能整合内部,就是赢家。”

“陛下觉得,靠几台水力锻锤、几杆鸟铳,就能逆天改命?”

话说得很直白。

在他眼里,制度才是核心。

大明的制度已经烂到根里了,生产力再强,也会被内耗掏空。

后金虽然落后,但是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好的制度。

这就是历史趋势。

野蛮征服文明,在冷兵器时代,从来都不是新鲜事。

朱由校听完,没生气。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账册,随手翻了两页,扔在金守正面前。

“这是安民厂这个月的产能账。”

“鸟铳月产五千支,红夷大炮月铸十二门。”

“西山煤矿、遵化铁厂,蒸汽机已经落地,煤铁产量翻倍。”

“这些,先生在沈阳,想都不敢想吧?”

他放下手,语气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分量。

“先生说弱肉强食。”

“可真正的强,从来不是能抢多少。”

“是能造多少。”

“后金靠劫掠过日子,打一次赚一次。”

“可一旦打不赢,立刻就崩。”

“没有自己的煤铁,没有自己的工坊,连铁锅都要靠走私。”

“这样的政权,叫什么新生势力?”

“不过是个大号匪帮。”

“先生说制度迭代。”

朱由校摇了摇头,

“靠抢劫维持的制度,迭代得再好看,也是空中楼阁。”

“野蛮征服文明,从来都不是进步,是倒退。”

“五胡乱华,中原倒退几百年;蒙元入主,工商直接腰斩。”

“就算后金入了关,也只会把大明的积弊和八旗的特权揉在一起,烂得更快。”

“这不是什么历史趋势。”

“是文明的倒车。”

金守正皱了皱眉。

“陛下太理想化了。”

“历史从来不讲道德,只讲结果。”

“元朝入主中原近百年,满清……”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可意思很明显。

“赢了,就是正统。”

“输了,再文明也没用。”

“赢一时,和赢一世,是两回事。”

朱由校语气平静,

“靠武力打下来的江山,守不住。”

“后金现在能打,是因为八旗子弟都在马上,利益一致。”

“等进了关,分了地,有了特权,腐化起来比明朝还快。”

“先生所谓的后发优势,不过是还没来得及烂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金守正面前。

“先生说朕在打补丁。”

“可朕的补丁,是从根上补。”

“煤铁,工坊,蒸汽机。”

“工业起来了,生产力上去了,就能创造出足够多的新利益。”

“不用杀士绅、不用分田地,也能养得起军队、撑得起改革。”

“增量足够大,存量的矛盾就会被慢慢稀释。”

“这条路,历史上没人走过。”

“不代表走不通。”

烛火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沉稳的笃定。

金守正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不得不承认,朱由校的路数,超出了他的预判。

不是传统帝王的吏治改革,不是减税反腐那一套。

是从工业、从技术、从增量税源入手,绕开最尖锐的土地矛盾,用新盘子装新利益。

这路子,够野,也够险。

成了,就是真的逆天改命。

败了,就是历史上又一个失败的变法者。

可他还是不看好。

“陛下说得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