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没事。”

“辛苦你了。”

张嫣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却强忍着没出声。

生同衾,死同穴。

他要是真走了,她也没打算独活。

好在,他醒了。

暖阁里静悄悄的,烛火噼啪作响。

两个人握着手,什么都没多说。

生死线上走了一遭,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夫妻一场,生死与共。

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实在。

坐了一刻钟,朱由校怕她累着,催她回去歇着。

张嫣不肯。

“臣妾就在旁边守着。”

“陛下理政,臣妾不说话。”

她知道,天亮之后,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陪着,他心里能踏实点。

朱由校没再劝。

点了点头。

有她在身边,确实安稳。

天蒙蒙亮的时候,朱由校起身更衣。

腿还有点软,头也发沉。

他扶着陈实的手,慢慢穿上十二团龙衮服。

冕旒戴上,遮住了苍白的脸色,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镜子里的人,病容难掩,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陛下,要不……再歇半日?”

陈实小声劝,

“龙体要紧。”

朱由校摇了摇头。

“朝会不能等。”

夜长梦多。

早一天把局定下来,少一天风波。

卯时三刻,皇极门。

百官按班次站好,交头接耳,嗡嗡一片。

三天皇帝没上朝,消息捂得再严,也漏了风。

人人心里都打着算盘。

魏广微站在班首,神色平静,眼角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三天了。

再强的身子,也扛不住那等剧毒。

只要皇帝驾崩,新君年幼,内阁和司礼监共理朝政。

这天下,就还是他们的。

魏忠贤站在御阶旁,垂着眼捻念珠。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在盘算。

陈实那个小崽子,这几天守得紧,没摸到机会。

等今日朝会,再探探口风。

实在不行,就按和阁老商量好的来。

“陛下驾到——”

太监的唱喏声,尖细悠长,响彻大殿。

百官瞬间安静下来。

纷纷整理衣冠,准备跪拜。

可心里都咯噔一下。

陛下?

陛下能上朝了?

魏广微脸色微变,猛地抬头。

魏忠贤捻念珠的手,骤然停住。

朱由校从后殿走出来。

步伐不快,却很稳。

一步步走上丹陛,坐在御座上。

冕旒垂落,看不清神情。

可那身影,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不是病危,不是昏迷。

是活生生的大明天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声音比往日更齐,更响。

带着惊惶,带着庆幸,也带着各自的心思。

“平身。”

朱由校开口。

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百官起身,抬头偷瞄。

只见皇帝靠在御座上,脸色确实苍白。

可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似的。

没人敢对视。

魏广微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皇帝不仅醒了,还看着清醒得很。

那之前的盘算……

他手心瞬间冒了汗。

朱由校没废话。

开门见山。

“魏广微。”

他直接点了名。

魏广微出列,躬身:“臣在。”

“你身为首辅,督办边务懈怠,年前晋商通敌一案,你迁延不办,致使情报外泄。”

“近日元旦朝贺,百官慌乱之际,你坐视失仪,不言不语,全首辅之责何在?”

几句话,不轻不重。

却桩桩件件,都能落地。

不是什么谋逆大罪。

但罢一个首辅,足够了。

魏广微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臣……”

他想辩解。

可对上皇帝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拿他开刀。

辩解有用吗?

没用。

他心里清楚,从皇帝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之前的密谋,全成了笑话。

“着即贬为南京礼部尚书。”

朱由校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即刻赴任。”

“无旨,不得回京。”

一句话,定了终身。

南京礼部尚书。

听起来是二品大员,实则是养老闲职。

远离中枢,再无翻身之日。

魏广微身子晃了晃。

面如死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臣……遵旨。”

噗通跪倒,叩首谢恩。

声音里,全是败落的颓丧。

满殿死寂。

没人敢说话。

当朝首辅,说贬就贬了。

连一点缓冲都没有。

雷霆手段,可见一斑。

朱由校没看他。

目光转向御阶旁的魏忠贤。

“司礼监。”

他缓缓开口,

“职在宫内文书庶务,伺候宫禁。”

“天策处乃军国中枢,非内臣当与之地。”

“魏忠贤,退出天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