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

骆养性眼皮都没合过三个时辰。

从乾清宫领命出来,他没回锦衣卫衙门,直接拐进了内官监的值房。

采办那座龙凤玉屏风的内侍叫张进,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是内官监老人手,专管珍宝器用采办。

骆养性进去的时候,张进正围着炉子烤手,嘴里还哼着小曲。

见骆养性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飞鱼服的校尉,张进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了。

“骆……骆指挥使?您怎么来了?”

骆养性没说话,把一本账册“啪”地扔在他面前。

账页翻开,正好是那笔玉屏风的采办记录。

“张公公,自己说吧。”

骆养性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这玉屏风,哪儿来的。”

“别跟咱家说什么南洋暖玉。你敢撒谎,今儿你就走不出这屋。”

张进“噗通”就跪了。

脸白得像纸。

他在宫里混了一辈子,太清楚锦衣卫的手段。

更清楚皇帝要是真起了疑心,他一个小小内侍,死了都没人收尸。

“骆大人饶命!骆大人饶命啊!”

张进磕头如捣蒜,额头砰砰砸在青砖地上。

“是……是苏州阊门聚宝斋的货!货主是许家兄弟,许柏、许竹,做海商的!”

“他们说这是南洋苏门答腊来的暖玉,成色好,雕工细,孝敬宫里最合适!”

“奴才就是贪了五十两银子的好处,真没别的心思啊骆大人!”

骆养性盯着他看了半晌。

眼神像刀。

张进不像撒谎。

就是个贪小便宜的老内侍,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许家兄弟……”

骆养性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浙江海商,势力盘根错节,江南半壁的珠宝、粮食、香料生意,都有他们的影子。

手居然伸到宫里来了。

他没再为难张进,叫人先看住,不许跟任何人接触。

转身出了内官监,骆养性一边吩咐手下连夜往苏州跑,摸许家兄弟的底;一边叫人悄悄把那座玉屏风搬了出来,送去了南城的“古玉斋”。

掌柜的王老头,今年六十七,在京城玉器行摸了五十年的玉,打眼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半夜的古玉斋,门虚掩着。

王老头披着棉袄,举着蜡烛,凑在玉屏风跟前。

先看玉色,再摸玉质,又用小刀在边角刮下一点玉粉,放在火上一烧。

一股淡淡的腥气冒出来。

王老头的眉头,一下就拧成了疙瘩。

“王先生,怎么样?”骆养性问。

王老头摇摇头,把小刀放下,叹了口气。

“骆大人,这哪儿是什么南洋暖玉啊。”

“这是西域昆仑山那边的毒玉。”

“矿脉里带朱砂毒,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异质,常年贴身放着,气血往上涌,轻则眩晕、血热,重则七窍流血,慢慢就把人耗死了。”

“这东西……是要命的啊。”

骆养性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不是操劳过度。

是有人要皇帝的命。

用毒玉。

悄无声息,死了都查不出死因,顶多算个“暴病而亡”。

好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这东西,寻常人能分辨出来吗?”

“难。”王老头摇头,“玉色看着像上好的白玉,就是泛点青灰,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气味也淡,得凑近了仔细闻才有一点腥气。宫里的太监懂什么玉啊,被骗太正常了。”

骆养性点点头。

“今天这事,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小人明白。”王老头连忙躬身。

跟锦衣卫打交道,嘴不严,命就不长。

骆养性把玉屏风原样封好。

他自己则整了整官服,准备进宫回禀。

刚走到承天门,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像是炸雷,从南边一路滚过来。

“让开!让开!山西急报!!”

驿卒的嘶吼声穿透夜色,带着血味。

一匹快马浑身是汗,直冲承天门而来,马上的驿卒背上插着三面红旗,脸上冻得发紫,嗓子都喊哑了。

骆养性脸色一变。

三面红旗。

是十万火急的军报、灾报。

山西出事了。

他转身加快脚步,直奔养心殿。

天要变了。

第二天一早,皇极门。

大朝。

朱由校刚病愈,第一天临朝。

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依旧坐得笔直,龙袍加身,威压不减。

底下百官站得整整齐齐,心里各有各的算盘。

有人还惦记着立储,有人在打听皇帝到底得了什么病,有人偷偷观察天策处四位大臣的脸色。

没人想到,头一个呈上来的,是山西的急报。

通政使手都在抖,捧着奏章,声音发颤:

“陛下……山西急报。”

“汾州府、太原府爆发鼠疫,地方官瞒报月余,现已……十室九空,死者枕藉。”

“流民四散,恐蔓延至河南、北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