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问花笑谁

按禅的知解,无情即是有情。既然禅宗大师们演释过“法无定法”,“非法非非法”的公案,我们也可以说“情无定情”,“无情无无情”。我们可以无情说法,但决不可以用“无情”来对待鸟的歌声和花的微笑。玫瑰花红得那么鲜艳,可是,它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娇媚而去讥笑路边杂草丛中的矢车菊,而矢车菊也绝不会对玫瑰花生出嫉妒之心。阗无人迹的深山,枝柯交复的树林,是鸟的快乐的家园。有一棵树鸟就满足了,它不会像人类那样贪得无厌,为了满足一己私利而不惜互相屠戮。在恶欲横流的人的世界里,鸟说什么,花笑什么,似乎并不能引起芸芸众生的注意。但是,花与鸟,都是生活在大慈大悲的佛陀的世界里。我们爱花,我们爱鸟,即使不能获得禅的启示,也可以获得一种爱悯的精神,促使慈悲在我们的心灵深处萌发。

关于花与鸟,历代的禅僧与参禅的诗人们留下不少诗作,以传递他们的开悟,试举几例:

慈受深禅师的诗:

烟笼槛外差差绿,

风撼池中柄柄香。

多谢浣纱人不折,

雨中留得盖鸳鸯。

张无尽的诗:

莲花荷叶共池中,

花叶年年绿间红。

春水涟漪清澈底,

一声啼鸟五更风。

宝峰照禅师的诗:

一口吸尽西江水,

鹧鸪啼在深花里。

自有知音笑点头,

由来不入聋人耳。

王安石的诗:

午鸠鸣春阴,

独卧林壑静。

微云一过雨,

淅沥生晚听。

红绿纷在眼,

流芳与时竟。

有怀无与言,

伫立钟山暝。

戴呙的诗:

幽栖颇喜隔嚣喧,

无客柴门尽日关。

汲水灌花私雨露,

临池叠石幻溪山。

四时有景常能好,

一世无人放得闲。

清坐小亭观众妙,

数声黄鸟绿荫间。

即使不懂禅的人,读这些诗,也会获得花鸟娱人的至美感受。若要细细地解读这些诗,恐怕又要占去更多的篇幅。但我相信,细心的读者阅读这些诗时,一定会走出烦恼的阴影,甚至赤脚走向花开鸟鸣的深山。

不过,关于花与鸟的诗,我认为字字渗透了禅机,应该是王维的《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

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

时鸣春涧中。

在这春月空濛的晚上,人、山、花融为了一体,让人进入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菩提境界。这时,忽然有山鸟惊起,三声两声,在春涧中幽鸣。这山鸟,其实就是诗人跃动的禅心。由此可见,禅并不是枯寂的,而是活泼的,新鲜的,是流布于天地间的一股精气。

于是,我明白到鸟在说什么,花为什么笑了。

1997.2.4写于武汉梨园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