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先前嘲讽于她的那月琴姑娘双目圆瞪,震惊之色浮了满脸,嘴唇翕动,连琴都险些没端稳。

“裴大人……”

“姓裴的,你发什么疯!”身后传来燕王不满的叫声。

裴振衣充耳不闻,狠狠摔上了花厅的大门。

一出得门,侍卫慌忙迎了上来,裴振衣环顾四周,冷冷吐出一字:“滚。”

众兵士踟蹰片刻,只得退让。

天色凄冷如凝滞的潭水,他将宝颐拉过一段狭长的廊桥,宝颐只觉一只只红彤彤的灯笼从身侧掠过,等最后一只灯笼飘过她的头顶时,背后一凉,裴振衣把她压在了一块高耸的山石上,覆盖着紧实肌肉的手臂横在她两侧,她被锁在这一小方天地中,动弹不得。

宝颐仓皇抬起头,正撞入了一双怒不可遏的的眼里。

“唐宝颐你可当真是出息了!连燕王够敢招惹,你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身后站着什么人?你若是当真勾走了他,明日就要被太后娘娘的鸠酒送上西天,全尸都未必留得下!”

熟悉的斥责劈头盖脸向她砸下。

他素来清冷,没想到也有这般发怒的时候,宝颐被他训得懵了——她只知道燕王身份高,可全然没想过他说的这些弯弯绕。

夜风掠过树梢,灌入宝颐薄薄的纱衣中,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裴振衣见她被寒风吹起的袖管,更是气得脸色发青:“你这是什么打扮,教坊司未免太不像话,怎能做这等伤风败俗的衣物!”

宝颐明知道自己不能再惹怒裴振衣,可捕捉到他不加掩饰的厌恶时,她心里的弦突然就断了。

都不要她了,还管她穿什么衣裳?

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愤恨涌上心头,她拼命挣扎起来,咬着牙道:“伤风败俗?我瞧裴大人看得很是入迷,还以为你们男人都喜欢女人这样浪荡呢!”

“我还不至于如此荤素不忌,你道你是天仙下凡吗?”裴振衣怒火正盛,说出的话越发难听。

“我就知道你早就瞧不上我,”宝颐颤着声道:“让他们苛待我也就罢了,裴大人为何还来教坊司瞧我的笑话,丢弃过大人的人如今沦落至此,大人可觉得足够快意了?”

“唐宝颐你究竟长没长脑子!”裴振衣只觉鸡同鸭讲,恨不得撬开宝颐美丽的小脑袋,看看里面究竟灌了几斤浆糊:“燕王订婚在即,突然异想天开来教坊司办宴席,圣上怕他胡乱作闹,才派了我来盯着他,来前根本想不到会碰上你,何谈看你笑话!”

思及此处,又是一阵邪火蹿上心头:“才进来几日的姑娘便拎出去见客,教坊司竟如此藏污纳垢!”

宝颐心道教坊司不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么,满帝都人皆知这是什么地界,怎地就他闭耳塞听?

打量她落难了好糊弄不是?

她扭过头道:“对,裴大人光风霁月,当然不知教坊司里是什么光景,也不知我在里头都受了什么羞辱。”

“我若真想狠狠羞辱你,你以为你能受得住我的手段?”裴振衣道:“天都卫牢房中不乏折磨人的物件,你大可以一试……”

说到一半,他猛然住了嘴,神色有些古怪,不知在心里幻想了什么情景,耳尖竟染上几分绯红色。

宝颐说不出自己是释然了还是更加憋闷——裴振衣此行原来不是来探视她,那不就说明,他全然把她扔在脑后不管了?

这个人真可恶,管杀不管埋。

夜风灌入她的袖口,宝颐这才发觉,拉扯间,她身上的薄纱大袖已经被拽破了一道裂纹。

正是肩膀的位置,欲盖弥彰地露出一小片雪肌,明月一样皎白。

裴振衣忽然回过了神,蹙起眉尖,眼神陡然锐利三分:“……你方才说,他们苛待你了?”

他还装傻!

宝颐推搡他撑在她脑袋边上的手臂,恼羞成怒道:“裴大人何必假惺惺呢,司业都已告诉我了,是大人您金口玉言令他们对我严加看管,我倒是想问问,宝颐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值当被如此赶尽杀绝!”

裴振衣被她说得一头雾水。

“谁假惺惺了,谁对你赶尽杀绝?”

他明明只是让教坊司看管她一二,不要让这笨蛋无头苍蝇一样病急乱投医,把自己卖给某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可到她嘴里,怎么就成了对她赶尽杀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