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番外14

这话分明是揶揄,气得乔姑娘伸手来打她,明筝后退步,绕柱躲了过去。乔姑娘跺脚道:“文缳她也知晓啊,怎不见你笑她?”

明筝道:“我可不敢,王伯母常来我家,万她要给文缳出头,我岂不就惨了?”

说得两个姑娘都笑着来捉她。

笑声远远荡在山间,轻风吹送着花香,山顶的青草浮起微微碧浪,那是明筝人生里段珍贵的、不知愁苦的年华。

后来陆筠回想这几番巧合的遇见。大抵命中早有定数,要把她送到他身边。

他不知是第几回偶遇开始有意的注意她,了解她。

也不需刻意制造机会,她总是恰好出现在他左右,时而隔着树丛,隔着花墙,隔着数丈的距离。

他在茶楼远眺,垂眸,就见她头戴帏帽被搀下马车。

姑娘虽还年幼,已颇具倾城之姿,段细腰引得多少京中公子侧目回眸。

她年岁还轻,家里忙着给二姐备嫁,还没开始着手考虑她的终身。

也顺势给陆筠留下了更多可以了解她的机会。

郑国公府的堂会,她随母亲去了。他被请到内堂去给老太太行礼问候,隔着条长廊,远远见着她,在为两个起了争执的姑娘劝架。

跟同龄人相比,在外她总是显得更沉稳端庄。

但他也知道她的另面,笑起来弯着眼,像个孩子,也会揶揄也会玩笑,也是个再纯粹不过的女孩子。

他总想找到她“假惺惺”的罪证,也许某日寻到她什么错处,他就不会在夜深人静时,总是想到她的笑、她那张脸。

明筝有几回分明感知到了。

常常有束目光,穿过人丛朝她望来。

纷扰的长街,热闹的集会,她轻纱遮面,不敢太过流连,人群中偶然也曾朦胧望见个影子,见那行迹稍稍与梦中那人重叠,她就不敢在多瞧眼。

她怕见到他。

怕窘。

面之缘的男子,被她如此惦念,睡梦中百般缠绵,那些她根本不该知道的东西……他亲手示范给她……

虽然有些朦胧,断断续续也不连贯,那些画面是无序排列的闪回。她只隐隐知道,他们做着夫妻之间的事,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至于旁的,无法知道更多。

要如何解释,自己如入了魔障般的想他。

仿佛前世记忆,又怕只是自己无端的妄念。

明筝消瘦了。夜里不敢睡,醒来时常发呆。

大夫问她是否“多思多梦”,明筝倏地脸涨得通红,摆手道:“没有,夜无梦,睡得极沉。”

明太太满脸狐疑,不懂为何女儿要与大夫说谎。那副神态,明显是心虚不是吗?虽然她聪慧,总能很好的遮掩情绪,但她毕竟还年幼,瞒不过明太太。

夜里明太太跟明大人唠叨,“三丫头不知怎么了,自打清元寺回来,镇日魂不守舍,像有心事了。”

明大人翻了个身,叹道:“孩子大了,难免。”十四五岁年纪,该说亲了。可明筝的性子,不像是会自己偷偷去结识人的。

明太太道:“不会是在山上冲撞了什么吧?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实在蹊跷,我想再去清元寺,找主持大师想想办法。”

明大人知道妻子的性子,不叫她得偿心愿,她就会直记挂。“那你就去,多带些人手,护好自己和丫头。”

虢国公府里场吵闹刚过。

老太太六十大寿,陆二爷硬把陆世子从山里接了回来。老国公与他父子大吵场,惹哭了老太太,场好宴不欢而散。

晖草堂房门紧闭,陆筠把自己关在里面。那些喧嚣都听不见了,耳畔清净下来,可心还是乱的。

他的家,好像直都不美满。

他也曾在佛前发过愿,希望父亲能回来,哪怕不理睬他,至少团圆佳节之日,他能坐在那张属于他的椅子上。

母亲已经故去,他追不回她。父亲还在生,他想挽留住他,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免叫祖母常常流泪。

他心里其实是很羡慕那个女孩的。

有个说话温温柔柔的姐姐,有个性格爽朗又极疼女儿的母亲。明大人对待子女是否严厉他不知道,但至少明大人每天回家,家团圆,那是他企盼不来的幸福啊。

他从降生就活在父母亲的痛楚和吵闹声中。

他对母亲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曾有段,是母亲抱着他,把块儿御赐的玉如意打碎,母亲流泪告诉他,“阿筠,这世上情爱不值得期待,你要对自己好,不要爱上、不要爱上任何人。”

那时他三四岁,连记忆都是模糊的。

渐渐他长大,明白父母的不和睦是源于被家族强行撮合的这段婚姻。

宫里下旨那日,父亲的心上人负气远走。这走就再也没回来。

父亲不敢抗旨。虢国公府世代忠臣,岂能抗旨。

公主降嫔,何其荣耀,何等恩宠。

新婚夜,公主府不召见,驸马爷不请觐见,夫妻俩头日不曾圆房,第二夜驸马出城去追心上人,遇伏伤了膝骨。

是从那时起,父亲的腿伤反反复复,直不好。天冷天阴,痛楚难当,瞧过多少太医都不见好转。

陆筠猜测,也许是从那时起,母亲的态度有些松动了吧?

他也只是听人复述过去的那些事,更年幼的时候,他总是缠着嬷嬷说父母的事给他听。

驸马伤重不愈,太医说会落下明显的残疾。从那时起,他歇了所有心思,什么情爱,什么前程,他觉得自己都不配再拥有。

颓败的男人激起了女人可笑的同情心。

那个原本不情不愿嫁进门的淮阴公主,对这个男人动情了。

她派人照顾他,偶然也会自己来瞧他。

当面绝口不提那些委婉好听的关怀之语,反讥讽他说她是来瞧他笑话。

两人都年轻,意气用事,分明关心,说出的却不是那回事。

他正处于人生低谷,自然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他却也忘了,她本就是金枝玉叶,从来都是别人哄她敬她,何曾轮到她对男人好言好语低声下气?

总是争吵,总是不欢而散。

至于那次“意外”是怎么开始的呢?

在驸马看来,那是次彻底的反抗和发泄吧?

他醉了酒,从酒楼被她的人扶回来。她刚洗过澡,穿着华贵的浮光裙,赤足拨开帘子,蹲下来提着他的耳朵指责他的颓废无用。他被她说的烦了,只想堵住她的嘴……

洁白的狐皮褥子上染了几朵淡淡的红。

在淮阴心目中,无疑那是夫妻关系破冰的开始。她对他生出小小的期待。

可他处理得太糟糕了。

他消失、逃避、躲着不见人。

他忽视她的眼泪折辱她的自尊。

她是金枝玉叶,从来心气高傲。

她本就不想嫁给他,可却是她先动心,又是她被玩弄抛弃。

就在她最难过的这段时光,她突然发现,自己有孕了。

城中最热闹的酒楼里,驸马洒千金,彻夜买醉。

膝骨尖锐的疼痛告诉他,他配不上她。

她原本是有心上人的,他沉溺在无尽的自卑里,觉得自己永远比不上她心目中那个人。

他自甘堕落,醉生梦死。

陆老太君带着人在酒楼找到他,告诉他公主有孕的消息那瞬,他其实是有些喜悦的。

他试过回家。

公主冰冷的姿态又劝退了他。

两人在你来我往中来回拉锯。

淮阴公主真的累了。

她期待过。

现在,不期待了。

他想过留下来。

如今,又不敢了。

也许他们要错过。

哪怕他们本来就是夫妻。

可终究他们都是更爱自己的人。

尊严比爱情来得重要。这场博弈谁也不肯低头。

他想过时日还长,总有机会解开所有误会。

他唯独没想过,女人旦伤了心,兴许就再也不会痊愈。

……许多细节,陆筠并不知晓。

他记得得那些零星片段和从嬷嬷口中闻知的故事并不完全。

也许他这生都无法解开这个谜团,生都要带着父母给他的伤害走下去。

他羡慕明筝的笑。

羡慕她走在阳光下,周身镀了金边般的明媚耀眼。

他总是在暗处。独来独往,言不发。

也许他开始注意她,是源于男人本能的,对漂亮女人的欣赏。

更多的相遇后,生出艳羡和向往。

想靠近点。

甚至有种想跟她谈谈心事的可笑想法。

但他知道,她定然不会嘲笑他。

她有着比她年龄更成熟的理解力和包容度。她总是同伴中负责拿主意的那个人。

他第次梦见她时,其实也曾惊慌无措。

他梦见自己枕在她腿上。

是在清元寺那片桃花林里,花瓣满天飞舞,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说心事说得累了,倒头枕在她腿上睡着了。

有了第回,就有第二回。

他和她有了同样的苦恼。

他想见见面,想多瞧瞧她。

郑国公府没有邀请,他都答应会去。可是见面并不容易,隔着男女大防,他多数只能远远瞥去眼。

若在从前,这种似有若无的目光和偶然的遥望明筝定不会发觉。

可近来她觉得处处都不对劲。

在无数次错过后她终于找到了那束视线的主人。

她错愕而心惊地与他隔着人群相望。

是他!

她整张脸倏然红透,连忙告罪快步逃走了。

陆筠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他身边伴着明辙和郑国公世子,众人说说笑笑,他个字也未听进去。

偷瞧女人却被对方抓个正着。

这么可笑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他发觉自己点都不窘。

甚至觉得……有趣。

她红着脸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他近来的兴趣之就是在她无懈可击的完美面目下发觉她的另面属于十四岁少女的莽撞。

做个完美的人,那是多辛苦的件事。

明筝退回内堂,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三个月来直追随自己的那束目光,那个人她找到了。

可为什么是他。

被众多世家公子簇拥着,能出入切她出入的场合,畅通无阻的制造许多次近距离的偶遇,他的身份定不般。

她思索着从第回见到他直至如今的每个点滴,他的身份似乎昭然若揭。

是虢国公府的独苗,陆公子么?

生母是长公主,祖父是柱国上将,门武将,牢牢把持着守护国门的西北军数十年。连今上都要仰仗陆家,甚至有传言说是陆家站到了今上那边,这皇位才轮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