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生死为饵,忠字轻如鸿毛

流云殿内药香苦涩,伴以薰香缭绕逸散,皆是醒神药帖。(飞速)行歌自瞧过那小小胚胎后,数度哭泣至晕厥,行风来看过几次,面色越发凝重冷厉。

槐月二十九清晨,行风鬆开环抱行歌的双臂,凝视着小人儿满脸泪痕,心里难受,轻轻舔去她的泪,摩娑着她的面颊。他不知行歌想不想见他,只得夜半前来,以内力为行歌护气血,又在清晨行歌未醒前悄悄掀开了锦被,穿上鞋履,无声离去。

巳时,甯玥不留意打翻了铜盘,铜盘扣在地上敲击出匡瑯声响,行歌方才醒来。甯仪未能护住太子妃遭行风重罚杖责三十禁闭于三院,转由甯玥、秦翊服侍在侧,雁赶紧唤来了沈琼玉。沈琼玉诊脉,银针试了几次血,余毒已除,开了补气血的方子,让甯离、甯芰煎药,自己则在旁顾着火侯。

行歌问了秦翊几句今日何日,昏厥后发生何事,吩咐了人为她沐浴。甯玥赶忙要人搬来了檀木浴盆,又问了沈琼玉,给了活血暖身的香汤方子。

行歌枕在浴盆边,双眼注视着雕着雀鸟的藻井天花,披挂着浅蓝绣水乡的织画,听着秦翊转述这几日发生什幺事,那套铜胎掐丝珐瑯器皿与胭脂的猫腻,空洞的眼神逐渐集中,眸子闪动着一簇簇火光。

胭脂由六局供应,能在胭脂里头下毒的只有六局。尚功局行歌与李尚功尚称交好,为什幺尚功局要在胭脂下毒难道是萧后的毒计

「那套器皿谁送的」行歌抿了唇,沉默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是临王。」雁迟疑一会,决定违背行风的意思告诉行歌。

行歌闻言震惊。

在她的印象中,二皇子江行临一向严肃不多话,也从不参与皇子女针锋相对,甚至会为犯错的皇子女在楚魏帝面前美言。表现得温恭,原来心中甚是狠毒,不形于色。若不是因为她有孕在身,又逢静儿冲撞,这毒丝丝缕缕幽微润入行风与她的血脉中,她们也不会发现。

但这毒素快速引出,也得赖尚功局的胭脂。尚功局与江行临之间牵扯呼之欲出。江行临为夺王位,丧心病狂的事肯做;但行歌却想不透为何尚功局要与之勾结谋害行风与自己。

「殿下都知晓吗」行歌淡淡问道,声音里有着少见的清冷生疏。

听见行歌的语气似乎有责怪殿下,雁赶紧辩解:「殿下也是近几日才知晓。现在已让人去查尚功局。娘娘稍安勿躁。」

即便如此,行歌也要秦家暗行进行调查。行风不想让她污了手,有多少事瞒着她,她不曾计较过问,是因为事不关己。但是,身在中,何来事不关己,置身其外今日谁伤害她的子嗣,她绝计要一一讨回公道,行风不让她管这事的意图明显,那她只能靠秦家暗行私底下探查。

行歌又问:「芯儿人呢」

「殿下杖责芯儿四十板,如今关押在水牢中。」秦翊低声回道。

「什幺水牢东何时有这个东西」行歌不解。

听了秦翊叙述,才知道行风这几日命人造了这件折磨人的玩意。行风令人在地面上挖下直立竖井,深约两公尺。以石堆叠成井,上头盖着铸铁栅,铁栅上挖了个圆孔,只露出头部。犯事者若不想将头悬吊于铁栅上,只能紧紧抓着铁栅,手臂弯折久了,手指、手臂都不能伸直,等到人拖起来时,不论死活,都废了。

行歌虽有些惊讶行风的手段残酷狠戾,但此时她失子心冷恨极,对于任何责罚麻木不仁,仅仅挑了眉。

芯儿臀上有伤,又让行风囚于水牢,这不是摆明着折磨吗行风真狠了心,就算没打死芯儿,也是打算凌迟致死。只因为芯儿故意告诉自己静儿的去处芯儿又为何急着藉自己的手除去静儿其中有什麽事瞒着她

那时她气急攻心,没那幺多时间思虑,现在身边清静了,仔细想想芯儿,倒有些怀疑起来。

从行歌入芯儿便跟着服侍,在行歌还没熟悉东时,芯儿便领着路带着她至含娴殿,冲撞了正与奉晴歌燕好的太子殿下。难道她会不知道太子殿下身在含娴殿是否蓄意让她撞破此事

接下来行歌与太子冷战四个月,雁忽然遭人袭击,消失无蹤,事事都靠着芯儿服侍,太子寿宴芯儿说是因为奉晴歌之令调离她,也才有了媚药事件。

那时她与行风呕气,也没多问,更未坚持芯儿留下,但现在细细想来,何以一个奉侍姬能够调动太子妃身边人力若不是内贼通外鬼,已达成协议,她又怎会着了道还是芯儿在想尽方法脱了干係

那日在迴廊上再次与行歌相遇,芯儿自承调离行歌后负责洒扫及为六局人备膳,一个八品女官何须委屈至此不就是为了让行歌心软,顺利回到了她身边罢了。那她求的是什麽行歌真心怀疑起来,才发现芯儿破绽百出,而自己以前却是轻忽大意,毫不察觉大难临头。

「雁,」行歌侧头看了雁一眼,肃然问道:「出那日袭击你的可是芯儿」行歌之前就曾想过,雁是行风暗卫,哪里如此容易受到袭击若遭人袭击必是相熟之人

雁抬起头,双眸中有着幽光:「是。」

「为何不说」行歌眼神陡然迸出火花,凌厉地瞪视着雁。

雁第一次见到行歌眸光如此锐利,心里有些异样的感受,低眸小心翼翼说道:「当时奴婢后脑受重击,失了记忆,后来一直派在娘娘身边暗中护卫,知道芯儿回娘娘身侧服侍,太子殿下才令」

「住口」行歌打断了雁的话语,不愿再听下去。「所以,你们就瞒着我让芯儿在我身边走动」

行风的个内敛,凡事以逸待劳,善于等待。留着芯儿,八成是怀疑她是细作,虚以委蛇,引出幕后藏镜者,至末了才会反将一军。

可是她却是那个饵

行风自认为可以保全她,却是人算不如天算芯儿恐怕一开始就打算引她们俩人夫妻阋墙。甫入,接连事端,行风不会有时间知道芯儿在她身边做了什幺、说了什幺,更不会知道后面会有这幺多事,致使两人失去子嗣

以水牢手段凌迟芯儿,仅能发洩怒气,却已太迟

但芯儿一个孤女进,无依无靠,仅能靠自己力量往上爬,又为何要害她难道已与其他皇子女串通好了可是,太子殿下一直是楚魏帝属意的储君,芯儿在东服侍,特别调来她身边,本不需要与其他皇子女联手对付太子,若是明些,不如依靠太子与太子妃,等待太子妃有朝一日登上后位,不是比起那些要夺位的皇子女更可靠吗

行歌思虑之后,心里有了定见。

「为我更衣备软轿,我要见她。」行歌冷声喝令,由浴盆中缓缓站起。

秦翊与甯玥搀扶依旧有些虚弱的行歌出浴盆,忍不住问:「娘娘,你的身子堪得住吗」

行歌无语,眼眸中只有坚毅。

水牢之所以可怕,不仅仅是泡在冷水里失温,而是设置于毫无庇荫之处。芯儿泡在里头一晚,已全身冰冷僵硬,却又在朝阳升起后,于酷暑中受着头脸晒烫之苦。铁栅受热炙烫,烙着她的脖颈,都已脱了一层皮。她的手指紧嵌着铁栅,意识开始游离,频频梦见初入时的自己嚐尽苦楚,只为活命。直到获取太子妃信任,得以掌握东六局人,却又因机关算尽,落得如此下场。如今气力耗尽,心知自己大抵撑不过今晚,即使现在就想放弃,却又因手指紧握铁栅而麻木弯折,无法张开,想要自尽也不成。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深刻体会太子殿下的狠毒。

直到一道淡红色影遮住了艳阳,她才微微抬起头。

华盖的遮荫落在了芯儿身上,行歌一身红装乘着软轿,任由人簇拥来到水牢前。行歌吩咐人一盆冷水由芯儿头上浇了下去。阳光晃得芯儿眼花,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看清楚来人。

行歌容颜在鲜红色的装中显得更为苍白,墨色的瞳仁带着寒意与莫测的情绪,凝视着她。

「娘娘冤枉」芯儿唇瓣乾裂,舔拭了唇边的冷水,张口却依旧音哑如鸦叫,难以辨识。

「你对得起我吗」行歌只问了这一句。行歌虽不知芯儿到底做了多少恶事,但芯儿也不知道自己查出多少,这句话不过是心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