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怎么,你要对我们祷告,让我们忏悔吗,神父小姐?”魔女牙尖嘴利地讽刺道。
黑发少女没有理会,她依然微微偏着头,仿佛根本不是在和人对话,而是在静静的自言自语。
“那次行动里,圣地的净血骑士到达之前,至少有一半的魔女都已经逃脱。”
“那么,人呢。”
“对于不可失去的,至关重要的,可以赐予你们前路的先知魔女,为什么只有三个人到来这里。甚至不得不冒着风险,去寻求人类的帮助。”
“理由是什么呢。”
轻柔的声音低低的,飘忽的,流水一般,缓缓漫过金黄的烛光,所有聆听这声音的地方,都忽然变成这少女的领土,而领土之上,要么是她虔诚的的臣民,要么是……要被她抹杀的仇敌。
仿佛预感到某种危险,暗红头发的魔女轻轻战栗了一下:“你……”
黑发少女静静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轻轻的。
“会不会是,在八年前,因为将你们带上错误的道路,所以,她所窥探的命运,不再被信任了呢。”
斗室之内,惊雷乍起。
这一次,窗边的黑裙魔女终于无法再保持冷静,她惊愕地脱口而出:“你为什么……?”
想到这里,她猛然看向同伴,却发现塔兰也一脸不可思议,表情惊恐地望着人类少女。
魔女们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因为你们只有三个人。”黑发少女静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是她的眼神,看的久了,却会给人一种古怪的的不真实感。
……好像她忽然发现这里还有别人在似的。
黑裙魔女皱着眉,她不理解强调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意义,然而她一股微微的发寒,从心里涌起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从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里,顺藤摸瓜出八年前……那绝不是正常人,简直就是怪物!
烛台的光似乎暗了些,于是少女停下来,出神地望着烛火,浅紫色的眼睛像是笼上一层金色的纱帘。
“魔女东躲西藏,很少群体行动,而且,并不是所有的魔女都能够战斗,那次是记载里,魔女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行动。”
“但是,也只有那一次。似乎这片大陆上,所有能够投入战争的魔女,都集体出现在了同一座城市里,然后,魔女再也不曾主动出现于人前。”
“是什么让离群索居的你们团结一心呢?是什么让匿影藏形的魔女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城市里,让一整个城市都化作灰烬,然后狼狈逃窜。毫无理由,毫无逻辑,毫无好处,也毫无意义。”
“可以选择的答案,并不是很多。”
“你闭嘴,我们才没有逃走,那场战争是魔女赢了!“暗红的魔女猛地站起来,几乎失控般大喊。
黑发少女眉目安静,她众所周知都保持着同一个动作,甚至连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可是不知不觉之间,可是原本气焰嚣张的入侵者,却忽然软弱到了谁也看得出色厉内荏的地步。
好像她再多说一句话,就会自己溃散。
而年轻的女王没有停下。
“损失了珍贵的,将近一半数量的同伴,陪葬了整整一个城市,和成千上万的平民的生命,
你们得到了什么吗。”
她端详着魔女的表情,平静地做出结论:“没有。”
“付出了这样沉重的代价,你们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不……”
“教廷在魔女焚烧的烈焰中,救世主般降临,将作乱的魔女吊死,得到了人们的信仰,重铸了神的荣光,你们呢,失去了数不清的同伴,依然流离失所,依然东躲西藏,依然像老鼠一样,在下水沟里发抖。甚至,对曾经最信任的人也失去了信心,宁肯眼睁睁看着她死去,也绝不出面营救。”
“战争?这不是战争,不会有这么可笑的战争。”她说,好像有点累了似的,停了停,才慢慢吐出最后一句话。
“这只是复仇。”
“住口!”仿佛是无法忍耐一般,暗红的攥紧拳头,尖利地叫喊道,“你懂什么,少用这种谴责一样的语气对我说话!魔女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怎么可能会懂?人类不也一样吗?一旦怀疑城市与魔女有勾结就会下达净血令,派出圣殿骑士将所有初生的魔女吊死,难道只有人类能够杀死魔女吗?”
伊斯特盯着喘着气的暗红魔女,很久之后,慢慢地说:
“你在对我解释。”
“……什么?”
“解释意味着想要被理解。你想要被理解,你不肯承认别人对你的指责,你不认为自己的行为与人们描述的一致,你在乎他人的看法,你想要辩解。就像小孩子会说自己打碎餐具不是出于刻意。”
“少胡说八道!”
“不要这么大声说话,我会以为你在害怕。”
她偏头看了一会儿,很轻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不,你真的在害怕。”
“怕什么?怕我?不止,还有别的。怕教廷的折磨,不是……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在怕这件事本事。”
“你并不认为自己做过的事真的问心无愧,你认为那是罪,你很害怕。”
“为什么要对自己犯下的罪感到如此的害怕。”
“抱着伟大的理想行动,最后却犯下自己也无法接受的罪行,就这么让你痛苦吗。”
“我还以为,你是明白前路的黑暗,才杀掉那么多人的。”
黑发的贵族少女说过很多类似于疑问的话,但是没有一个是真的在发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只有这一次,她抬起浅紫色的眼睛,真的在提问,也真的想要知道回答。
“为什么要创造自己无法接受的罪,为什么要畏惧自己做过的事。”
“想要被理解,无法直面自己做过的事,会愤怒,也会以愤怒掩盖自己的恐惧。你有罪恶感。为什么。既然不是人,也不认为自己是人的话。”
又像是疑问,又像是陈述的语气。
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极致的平静,和她的语气一样。
好像从身体内侧刺出来的刀,那么冰冷,那么锋利,甚至因为没有恶意,于是无法以保护的本能回击,无法躲藏,无法回避,战栗发痛。
就好像那把刀本来就长在血肉里,她只是把它找到了一样。
然后用她身体里长出来的,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存在的这把刀,把她慢慢切成碎片。
然后抚摸着亲手切割出来的伤口,问,痛吗,为什么呢。
平静的,毫无恶意的。
暗红的魔女已经不知何时轻轻战栗起来,脸色苍白,口气甚至有些惊惶,嘴唇开合。
“我……”
“安静。”
始终平静的黑发少女忽然开口,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波折,很轻的厌烦。
屋里的其他人都惊愕地望向她。
只有伊斯特看见,当她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漂浮在烛火与月光里,一直大吵大闹的,喋喋不休的魔女,带着一种惊恐的表情,迅速地消失在微薄的月光里。像一块被抹掉的,玻璃板上的奶油。
黑发少女带着一种很奇异的眼神望着虚空之处,就仿佛那里存在什么。
然后她将视线转过来:“你刚刚想说什么,继续。”
可是暗红的魔女忽然哑口无言了,她不能理解,怎么能以这么平静的口吻说起这些事情,既不感到愤怒也不感到罪恶……好像说的是一件,再普通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太怪异了。
一片沉默里,黑发少女脸上也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她看上去好像对答案也失去了兴趣,很礼貌地对今夜作出结论。
“没有要说的话了吗。那就出去。我要睡了。”
—
临走之前,短发的魔女似乎不肯靠近伊斯特,从窗户翻身离去,而原本在窗边的女人,也早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变形魔女塔兰,依然站在原地,仔细地打量着伊斯特的表情。
她很认真的端详着,看她是否感到愤怒,然而没有,那双眼睛,甚至没有回望她,只是垂着眼睛盯着眼前的烛火,她的睫毛很长,微黄的烛光烟雾般漂浮在她长长的睫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