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曾经被逼迫吃下烧焦的自己的肉块,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所以她的代价是“异食”,每一次在挥霍过那强大的权柄之后,她都要吃下不能入口的东西,然后呕吐出来,反反复复,极尽痛苦。
魔女的代价,与其说是一种和权柄的等价交换,不如说更像一种惩罚,一种没有任何悲悯的,冷酷的,关于她们过往人生最残酷的烙印。
那么,塔兰无数次地想,我是什么呢。
每一次用刀刃刺穿手掌,鲜血喷涌而出的时候,我到底有没有渴望过,那其实是我的心脏呢。
就像在无数个大雨倾盆的夜里,她蜷缩在潮湿的角落里,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反反复复的,其实也只有两句话而已。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如果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
直到在这个晚春的黄昏里,忽然有人对她说。
你们是人类啊。
和所有人一样的,稍微有些特殊而已。
年长的女人哭的呜咽,少女安静地望着她耸动的肩膀,浅紫色的眼睛波澜不惊,在黄昏金红色的光里,像是有烛火在其中燃起。
轻轻的声音随着春风而消散,黄昏的光一点点沉了下来,新坟上的百合花在暮色的晚风里微微战栗,像是翩翩的白色的裙摆,也像是鲜血流尽,却依然收缩跳动的,一颗惨白的心脏。
填满了痛苦的眼泪,直到全然死去,依然跳动不歇的,许多人的心脏。
—
从这一年的春天结束,由于教廷所施加的过于沉重的赋税,附属于帝国的诸多小国几乎每天都爆发前所未有的激烈抗议。就如同一捆干柴,只要一点点火星,就可能烧起毁灭一切的燎原大火。
理所当然的,这些血流成河的边境之事,对于皇都的达官显贵们来说不过是宴会上的几句闲谈,这颗帝国的心脏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动着热血,对于细枝末节的指甲的腐坏,没有人认为需要投入过多的关心。
而在那纯白的皇宫之中,皇帝的寝宫之内,至高无上的皇帝闭上眼睛,倚靠在躺椅上,他才四十出头,并不算老人,但是他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截已经老的快要干枯的古树。
他的身侧,穿着黑袍的女人垂眸不语,一双细白的手静静地放在皇帝的头顶。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中流过。
这是极为少见的圣职者,如同圣殿骑士负责征战,清道夫负责惩戒,神父负责教化众生一样,圣职者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能够治愈他人的病痛。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被神所祝福的能力,大多数都被保护在圣地之中,保护圣地几位重要人士的安全与健康,只有像皇帝这样举足轻重的伟大人物,才能得到圣地的特殊破例,将一位经验丰富的神职者长期分派在他的身边。
可是纵使如此,在能够治愈任何疾病与伤痛的圣职者的陪伴之下,所有人仍然看见皇帝陛下一天又一天的精力不济,容颜颓唐。
因为他得的不是病,而是衰老。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治愈衰老。
圣职者收回手,向太子略略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宫。
皇帝陛下似乎仍然在睡眠之中,并没有睁开眼睛。
年轻的皇太子在一边静静地等候,先前还耐心不语,后来便不住地走来走去,衣服上的配饰相撞,发出轻微的响声,最后,他终于忍耐不住,张了张嘴,想要开口。
“凯撒,我的儿子,你既然信奉神,便应当知晓,缺乏耐心是魔鬼的品质。”
苍老而平缓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凯撒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低声说:“是的,父亲大人,我会谨记。但是我的确有急事要汇报。”
“什么?”
皇太子深吸一口气:“父亲大人,加亚王斩杀了我们的执行官,宣称永不接受帝国的命令,要从帝国的属国中独立出来!”
“哦?他吗,那确实是个年轻气盛的孩子。”
“父亲大人!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加亚国是我们帝国最重要的矿产供给国,帝国每年有五分之一的矿产都来自于它!”
“是啊,确实是十分的严重。”皇帝陛下缓缓地说。他厚厚的眼皮微微垂下,仿佛又要睡过去。
皇太子瞠目结舌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年轻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鬼使神差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脱口而出:
“父亲大人……我不明白。”
“嗯?”皇帝的声音低沉困倦的几乎听不清。
皇太子咬了咬牙,压住心里的恐惧,逼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父亲大人,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阻止呢?”
“加亚王暗中图谋不轨,想要脱离帝国的控制,以及周边那些小国的异动,执行官们都已经回报给了您,如果您愿意派出军队立即去镇压,这些□□与叛乱是不可能发生的!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总是对教廷予取予求,为什么总是放纵属国的私下动作……”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与寒意突然窜上后颈,他闭了嘴,惊慌失措地后退两步,惊惧地向躺椅上垂暮衰老的老人看去。
一瞬间,这个总是以慈善与温和闻名的老人,竟然散发狮子一样凶狠霸道的气息。
“父,父亲大人……”
然而当老人张开眼睛,依然是一张温和的,与世无争的脸。
“我的儿子啊,你要知晓,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神之所有,人所产出的一切,都是上天的赐予,人应当将自己的所有都上交给神明,而教廷只是代神保管而已。我认为与教廷交往密切的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被父亲戳穿,皇太子的脸色瞬间煞白:“您都知道了……”
“孩子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懂得了父母啊,”皇帝疲倦地叹息着,“既然你从前对教廷的所有决定都无条件地支持,这一次,又是为什么要反对呢。”
“可是,”皇太子脱口而出,“父亲大人,这一次不一样啊,如果您知道他们是如何征收新税的,您绝不会这样想了……帝国是我们罗斯伯格的帝国,不是教廷的帝国啊!”
话音一出,皇太子像是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一样,呆呆地向后退了一步。
“凯撒,我有些累了。你退下吧。”
皇帝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样,缓缓闭上眼睛。
皇太子离去之后,原本有些喧哗的宫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而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皇帝陛下却低低地呼唤着。
“罗德,你听到了吗。”
重重叠叠的帷幕之后,一道笔挺的人影走出,暗绿色的衣角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在皇帝与太子交谈的中,竟然一直有一个人隐藏在近在咫尺的帷幕之后。
“你瞧,我早就说过,不要太瞧不起我的儿子。”皇帝微笑着说。
“你的儿子?”罗德里克冷冷地说,“真是稀奇,你还是第一次这么称呼他。”
“罗德,你对我的孩子总是那么刻薄……”
细细碎碎的交谈,被掩盖在层层叠叠帷幕之下,红色的帷幕上金丝的鸢尾花绽放,悄无声息地聆听着这世俗权力巅峰的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