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人有些失望起来,啧了一声,抬起眼睛,很不甘心地说“这些人真讨厌……那我先走了,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青年没有说话。

小狼人眷恋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要把出生以来第一次遇见的同族一点一滴都刻进心里,一边俯身将地上的刀捡起,双手握住,轻巧地几步窜上屋顶,像是融入夏天的风里,黑袍飘飘,一瞬间便远去,不见踪影。

只有初夏温暖的风依旧毫无知觉地吹着,吹过墙角翠绿的野草,留下重重叠叠的寂寥光影。

阿诺德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金红色的晚霞如同绽放的玫瑰,铺满淡紫色的天边,从平民区往市中心走,一路走过,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

教堂辉煌的尖顶落满夕阳的余晖,面包店里老板挥动着粗壮的手指,粗声粗气地指挥着伙计将卖剩的面包搬出来;辛苦一天的船工勾肩搭背地走在路上,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昨天在酒馆里碰见的姑娘;穿着短布衣衫的孩子们你追我赶地着跑过,高高举起风车,笑嘻嘻地唱歌……

到处都是声音,呼朋唤友的声音,父母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店铺落锁的声音,还有鸽子被惊起,扑棱棱扇动翅膀的声音……嘈杂又琐碎,如同一曲色彩缤纷的乐章,在这温暖的暮色里流淌。

阿诺德站在巷口,默不作声地望着这充满烟火的黄昏。

无数的人路过他,偶尔投来惊艳的眼神,脚步却并不停留,向着亮着灯火的家中走去。

他转过头,进入巷子里,往前走。

走过青灰色的围墙,三个挂着门牌的宅子,一户人家种着石榴花,碧绿的枝叶覆过院墙,重瓣的花噼里啪啦地怒放,在黄昏的风里像是婆娑跳跃的火苗,一簇,又一簇,连绵不绝。

越过石榴花墙,再往前拐三个弯,视线里终于出现了那间僻静的尖顶房子,屋顶上爬满了浓绿的藤萝,摇曳的绿光一般,攀在落灰而紧闭的阁楼小窗上,一口闪着光的幽幽碧潭。

黑色的铁艺大门并没有锁,他推门进去,发出嘎吱的轻响,那棵积年的老榕树率先映入眼帘,气根众多,深深扎进围墙里,树冠浓密如伞,风一吹,簌簌舞动,半个院子的光影都在跳舞。

榕树下,白发苍苍的老管家脱下外套制服,挽起白色的衬衫袖子,正在和着那只挂在榕树枝干上的吊篮较劲,他是一个人生阅历极其丰富的老人,泡茶,跳舞,礼仪,木工……什么都会做一点,平日里如果没有太忙的工作,他颇为热衷于摆弄这个空旷的院子。

听见开门的声音,老管家回过头,对他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和善地问候着“回来了吗?”

玛丽正在屋顶晾床单,无数白色的床单在高高的屋顶上飘起,仿佛晴空之下一面面飘扬的白色旗帜,她棕色的头发在风中乱舞,听见楼下的声音,也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立刻尖叫了一声,拼命扑上栏杆,用身体压住差点被风吹走的床单。

阿诺德偶尔会感到不解。

他和他们其实并不熟,甚至连说过的话也很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他却总是一副关系亲密的熟悉样子。

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好多好多年,没有芥蒂,没有隔阂,顺理成章,亲密无间。

暮色在无声无息中降临了,四周笼罩在淡紫色的薄暮的光线里,漫过地上淡紫色的落花,藤萝纠缠的花架下,白色上衣紫色长裙的黑发少女正在桌边,慢慢翻阅一本厚厚的书籍。

阿诺德立在门边,默不作声地望了她一会儿,缓缓走到她的身边。

他识字,但其实识的并不太多,在他成长的经历中,虽然已经经历了对人类来说相当漫长的岁月,却依然没有获得多少得到教育的机会。

所以,虽然他扫了一眼,也只依稀分辨出来那是一本关于历史和宗教方面的书,行文相当的古老和晦涩。

晚风静静地吹,吹的地上的紫藤花的落花时疏时密,威廉上了台阶,拿出烛台,放在桌上,笼出一圈明黄的光圈,又再次进了屋子,塔兰从房间里端着茶盘,脚步轻盈地走下台阶,她先是看见了伊斯特身后的阿诺德,对他偏了偏头,笑着说“回来了啊。”

然后将茶盘放在桌上,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伊斯特小姐,尝一尝吗?”

伊斯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

“不怎么样。”伊斯特平淡地说,将茶杯放下。

“哎呀,明明是好好问过威廉管家的呀,怎么会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啊……”塔兰托着腮,一幅有些忧愁的样子,似乎是注意到阿诺德的视线,她又抬头,对阿诺德笑了笑。

这个精于人情世故的女人这一瞬间的笑容,灿烂又轻快,好像是在一个朋友开一个心有灵犀的玩笑,这让阿诺德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别开视线,一种微微的不自在又浮了上来,像是太过紧绷的衣领,轻轻掐住了他的喉咙。

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塔兰毫无察觉地将茶盘抱在胸前,一边拿走茶杯,说“那下一次我再重新试一次……那我回房了,要上去看看玛丽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她穿过暮色里的庭院,踏上台阶,消失在白色的大门里,短暂的喧哗后,庭院又回归了寂静。

伊斯特在烛光下,慢慢翻过一页书,口吻平静。

“这一节,我还剩三页看完,你想说的话,最好在那之前说完。”

她总是这样,有一种奇怪的,洞察人心的能力。

并且总是会给出选择的权力。

尽管那看上去似乎并不能被称作选择,可是实际上那确实是一种没有偏颇的,古怪的公平。

就像第一次见面那天,他被告知可以选择死亡或者服从,在过往的人生里他听说过很多类似的话,可是唯有在她身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确实是一种选择。

不是一种胁迫,一种威吓,是真的在让他选择。

她所说出的那一句死亡,并不对他不服从的惩罚。

很冷酷,很残忍,和世人的道德和逻辑毫无相似之处。

却感觉不到恶意。

和她所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晚风吹过紫藤花架,吹起她黑色的长发。

片刻之后,阿诺德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风中缓缓地响起,在温暖的暮色流过,转瞬就被晚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