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特没有回答,而安妮罗杰也依然凝视着墓碑,好像有些失神,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一时间静默无声。
“其实你不太记得我,对吧,”好一会儿,她回过神,微笑起来,“我离开家的时候,你才是个五岁的小孩子呢,忽然要听我这么个唠唠叨叨的姐姐说话,其实也很烦躁吧。”
伊斯特摇了摇头,她说话的方式和安妮罗杰其实有些相似的地方,都是轻言细语的口气,但是安妮罗杰的抑扬顿挫,自有一种韵律的美感,只听她说话,都能想起灯火辉煌的宴会上,有妆容精致的贵妇人以羽毛扇遮住面孔,笑靥如花,而伊斯特的口气却很淡,没什么波澜,又很短,不带任何旖旎意味。
她说:“不。”
这出乎意料的冷淡口气让安妮罗杰错愕起来,她将目光从墓碑上移开,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妹妹的面孔。
是个少见的美人。这不稀奇,卡佩彭斯家,生的相貌平凡的人都要比美人更难找些,至于出类拔萃的美人,也素来比比皆是。
然而伊斯特还是不大一样,她的眼睛,她苍白的脸色,还有她脸上那种神色,都让安妮罗杰想起圣地里那些洁白的神像。
圣地只有一种神像,光明神的神像,光明无处不在,光明塑造万物,光明神的相貌也千变万化,而这世上的每一种光明神的神像,都被供奉在圣地之中。
全部都是如出一辙的纯白,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洁净纯白,高大巍峨,垂目望着下方渺小的祈祷着的人们,无论喜怒悲欢,永远不言不语。
就好像……什么都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似的。
更何况,她说不。
不是什么意思呢,不记得?不烦躁?不是小孩子?还是不想听,不在乎?
似乎全部都可以回答。
于是安妮罗杰意识到自己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这可不太应该,所以她将这个笑容扩大,敛了眉目,变成了一个温婉又和善的浅笑,一边移开视线,自然而然地提起别的话题。
“说起来,今天查理叔叔也在呢,他可是这次胜利的大功臣,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还曾经想向我求婚,带了一大束玫瑰花,在我的窗户下面念诗,被罗曼管家带人赶了出去……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那位可怜的加亚王,听说被人从地宫里搜出来的时候一直在破口大骂,查理叔叔把他绑在了十字架上,在他的人民面前,声称要用火焰驱走他身上的魔鬼,然后那位骄傲的君王就害怕地颤抖了起来,一直到最后,都在痛哭着求饶。”
“这是个有趣的故事吗,不是吗。”
安妮罗杰的手指已经划到了名字的最后一笔,雪白的手指缓缓地自上而下划到底,落入墓前鲜红的山茶花中,然后攥紧,红色的汁液从娇嫩饱满的花瓣中迸裂出来,像是流淌出来的血,她回过神,盯着手指上鲜红的痕迹,恍惚觉得自己刚刚就像掐死了一朵无辜的花。
然后她轻轻笑起来,声音柔软温和。
“对吧,伊斯特?”
风吹起碎发,回望过来的碧色眼睛含着温柔的微笑,那微笑就像春日碧潭下幽暗的阴影,仿佛有翠绿鲜艳的毒蛇蜿蜒其上。足以让任何人不寒而栗。
然而下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温婉善良的年轻女人,有些歉意地说:
“哎呀,只是说了几句话,天就已经这么晚了,虽然我也很想回家和大家共进午餐,但是看样子是没有机会了,尼格鲁斯不太喜欢我在外面待太久。”
她柔和地说:“伊斯特,请帮我向罗曼还有艾琳娜他们道一个歉吧。
黑发少女静静盯着她毫无瑕疵的温顺面孔,片刻后,轻轻地张口。
“好。”
—
湖光厅宫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层层叠叠的烛光就像是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小山,笼罩在镜子的倒影里,无数飞扬如火焰的裙摆在烛光里穿梭,金的红的,潋滟成一片片流动的色块。
而无数烛光虔诚地簇拥着的最中心,是两个老人,他们的外表看上去并无特殊之处,但是无数人毕恭毕敬的望向他们的眼神,就仿佛亲眼见证了这世上最不可逾越的高山。
皇帝和教皇,这尘世间手握权柄的主人们。
教皇已经很老了,他就任教皇的仪式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他的家乡在八年前被魔女的袭击毁于一旦,这件事被公认为是魔女出于对教皇的憎恶而展开的残酷报复,而年迈的教皇对此表现出了深深的悲伤,连续数日都卧床不起,拒绝见客,令教廷上下都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所幸垂老的教皇终于凭借着对于神的敬爱战胜了悲伤和软弱,他从教堂的最深处走出,苦难雕琢了他的灵魂,让他对于的神的信仰更加坚定,继续统治教廷至今。
与他随行的另一位大人物,则是七位红衣主教之一的尼格鲁斯,他今年五十六岁,比他名义上的岳父罗德里克·卡佩彭斯甚至还要大上十几岁,十年前,他忽然求娶卡佩彭斯家那位长女,无论是身份还是年龄差距,都立刻引起轩然大波,许多人都言辞激烈地对此表示出反对。
最终仍然是深居书房中的教皇一锤定音,选择了支持这位最爱重的的得力干将,结束了这场啼笑皆非的关于红衣主教私生活的纷争。
他是个矮少而精悍的男人,个子虽然并不高,但是长期的锻炼依然使得他的身板挺拔,肌肉结实,并不似一个老人,而像是一头凶猛的豹子,他始终保持着短短的寸头,也是七位红衣主教中唯一不穿教袍的人,无论出席任何场合,他始终穿着那一身笔挺的军装,向所有人宣告着他负责掌管圣地军务的职责。
也因此,他和同为圣地军事力量的构成者,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吉赛尔始终保持着十分良好的友谊,他们二人是圣地内部最广为人知的激进派人物。
他沉默地立在教皇的身后,一双锐利的眼睛严厉地注视着与教皇交谈的人,直到教皇温和地对他说:
“尼格鲁斯,你太紧张了,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能够加害于我,过度的戒备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去吧,去和罗德里克说说话……哦,亲爱的尼格鲁斯,不要反驳我,你应当有话要和罗德里克说,哪怕只是说一句安妮罗杰她这些年过的不错。这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于是尼格鲁斯挺直脊背,两腿一并,镶嵌的铁片的军靴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沉声说:“是!”
教皇望着尼格鲁斯的背影,一身军服的他不避不让,引得周围翩翩起舞的人们纷纷惊慌地让开,教皇苍老的脸色不由得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他转过头,对面前年轻的黑袍神父开口,温和而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