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慕策之的床头坐了下来,伸手替他拢了拢身上盖着的锦被。

先前便觉得他身子薄弱,眉宇间总含着一抹化不开的病气,她是天生的大夫心肠,见了总要多留心几分。

一来二去,她便很快发现慕策之并不像其他人口中说的那样,高高悬挂在天上,不见凡尘也不染世俗。

他的眉目也是生动多情的,会因为别人的可怜而悲悯,因为别人的欺骗而愤慨,因为别人的靠近而羞红。

尽管将一切琐碎的情绪掩盖在冷冰冰的面具之下,实际上他拥有着一颗比谁都沸热的心脏。

喻青嫣不自觉地抬手,一点点地拂过他挺直的鼻梁骨,再到了他的眉心,替他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等到慕策之的神色看起来不再那么痛苦,她才将手滑至他的胸口。

慕策之的心脏先天不足,跳动起来也比不上寻常人心跳强健有力,只在手心微弱地跳动着,仿佛断续的烛火。

来之前云绿特地和她说过慕策之的病情,她道太医们之所以敢断定慕策之的病情已经无力回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体内过于深厚的内力。

这些内力被人封压在体内,若是不碰还好,一旦解了封,就如同开洪泄闸般汹涌而出。

而他脆弱的心脉如何能够禁得住这般折腾,没几下就会被尽数冲断,到那时,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救。

喻青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近乎是搜肠刮肚般在脑海里冥思苦想。从前观阅的那一本本医书,从前还觉得有些用处,如今只道是用时方恨少,居然无一本典籍记载了这种病因病理。

她枯坐在慕策之的跟前,无比苦恼地抓了抓发。

而就在这时,喻青嫣的耳朵轻轻一动,听到窗外传来一声熟悉的翅膀扇动的声响。

她敏锐无比地站了起来,推开窗门,果不其然看见一只前几日刚放出去不久的信鸽正扑腾着翅膀降落在她的面前。

喻青嫣连忙将它重新缚住,从它的爪上取下一个小信囊,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

这封回信自然是来自她的那个便宜师父草民神医葛清明。

针对她先前开出的条件与提议,葛清明深思熟虑了近十日,最后还是在清正无愧与破誓复仇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告诉喻青嫣,江宁的疫病已经控制得差不多了,他已经即刻动身离开江宁。大约不出五日,便能顺利抵达汴京,届时一切事宜,等见了面之后再说。

这封信写在四五日前,算了算日子,不出意外的话,葛清明也就是在这两日便能够抵京了。

有了他来,慕策之的病兴许就能够有所转机。所以在这几日,她一定要用尽一切方法吊住他的命,直到葛清明来了为止。

喻青嫣又伸手替他诊了诊脉。所幸慕策之的病若是要彻底根治痊愈,可能还尚且困难,但是要用药将他的命多吊个几日,那可是不在话下。

很快,喻青嫣替他盖好了被子,蹑手蹑脚地从房间里头退了出来,原模原样地同云绿从刚刚过来的路上回去。

回到屋子之后,喻青嫣没抵挡住浑身袭来的困意,先蜷着身子睡了一觉。

翌日起床,她的烧还没退,又不顾劝阻地进了慕策之的房间。

其实太医已经将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喻青嫣本来想要用老法子,在他的舌根下面压吊命参片,结果捏开他的嘴唇可以看见,他早就已经含了一片功效最好的老参。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动不动地守在一旁,时不时摸摸他的脉搏,确保他还活着,而不是一具躺在那里冷冰冰的尸体。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日,终于等到葛清明依言寻上了门。

许久未见,他依然和初见时模样相同,两袖清风,衣衫褴褛,唯一随身携带着的只有身后一个背篓。

也许是好久未进京,他的面上犹含着三分局促拘谨,时不时被王府偌大的华美府邸所震慑,一路行来都不敢胡乱开口说话。

喻青嫣将他领到了自己的房内,冲着他行了个郑重的礼:“师父。”

葛清明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他拍了拍屁股在一条黄檀福寿纹椅上落座,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上次在信中所说的事,我都看见了。”

喻青嫣有几分忐忑,她那些话说好听些是交易,说难听点就近乎是威胁。葛清明再如何说也是她名义上的师父。

待师需敬重侍奉如父,她倒好,直接给他出了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