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和石榴吃完酒酿圆子出了食店,早已经不见了琴乐和那位郎君的身影。

“你们刚刚看到了琴乐都知了吗?”

“以前听说过,不想今日这么幸运,竟得以见到真容了。”

有几位青衫士子走在她和石榴面前议论着,他们手里还提着新买的文房四宝,想是准备应试的。

陆微澜不自觉的脑补出才子佳人的风韵桥段来。

“每月逢八平康坊的都知们都会去唐昭寺听经,我早就去见过了。”又一位士子十分得意的道,好像见到琴乐是什么光耀门楣的事。

“我也早就听说过,平康坊风月楼琴乐都知仙姿佚貌,文采斐然,没想到品性也如此纯良。”

这人说的应当是刚刚在他们面前发生的,琴乐收留流浪猫的事。

看来,这位琴乐都知在文人士子中的人气是真挺高的。

……

回到兴庆宫后,陆微澜直接到了落英殿的书房。

这段时日来,她一直没见李郴出现过。

白日里,他大多是在兴庆殿处理政事,只有晚上她回到拾翠楼之后,他才会回落英殿。

翌日她再过来的时候,都会去看沙箱里的白沙。每次看到的都是平整无痕的沙面。

陆微澜没想到,今日这个时辰回落英殿来,居然看到沙箱里的白沙有了动过的痕迹。

所以他是趁着她出兴庆宫的时候悄悄来过了?

那他躲着她的意图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如果李郴连面都不露,这叫她如何完成攻略任务呢?

陆微澜坐到书案前,拿出刚刚在镶月阁买的鎏金银香囊,还有离开东市前在香料铺买的具有安神作用的香料,将香料放进香囊内的香盂里。

之后,便将银香囊挂在腰间,开始修起手记来。

这本手记上面的案子,是很多年前的一桩科举舞弊案。

凶手本是灵州府的解元,不想却被当年同榜进士告发他根本就不是灵州府人,而是寄籍考试。

当时礼部已经放榜,凶手见自己多年的进士及第梦破碎,心中妒恨,便策划杀害了当年进士榜的前三甲。

是以那年后来的进士前三甲,全部都是在凶案定夺后由第四至六名增补上的。

这件案子曾在当年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更在大盛的科举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微澜一边修书一边看手记,不知不觉就到了掌灯时分。

这个时候她一般都会回拾翠楼了,不过今日午后在东市用了点心,所以一点没感到饿,也不急着回去用晚膳。

最主要的,她得在这里等李郴。

每次有机会问彭顺,他都说是因为李郴有太多政事要处理。

这不过是理由罢了。

她之前也遇到过这样一种病人,心理状况明明已经在好转了,可是就在她想更近一步去治愈这个病人的时候,他却开始逃避,不愿意放弃那个过去的自己。

人总是很难走出属于自己的舒适区,改变是很痛的。特别是这种心理病患。

陆微澜不知道李郴是不是属于这种情况,总之她想要在今晚得出一个结论。

所以她在落英殿一等就等了快两个时辰,修书坐得累了就走到沙盘前去按照手记上的案子去做案件推演。

眼看着夜都已经深了,李郴还是没有回到落英殿。

陆微澜想不出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故意躲她。

她是个什么事都要弄得清楚明白的人,所以干脆穿上披风,提着灯笼往兴庆殿去了。

兴庆殿,李郴此时正坐在书案前看如雪片般堆积的奏折。勤勉政事却是真的。

今日见周子睿前,他看到了御史台呈上来的一份奏折,内容与近期即将要举行的进士试有关。说近年来行卷之风过盛,进士试及第者都是背后大有来头之人。寒门庶子苦读数载,很多都成为进士朋党的陪衬。

御史台是监督百官的,其意指的也是进士朋党背后的官员。

这奏折所牵问题甚广,背后也是极其复杂的。

如今主管科考的是礼部,而礼部尚书则是尚了福慧公主的驸马苏世缘。

所以李郴先是见了今年进士试的主考官,担任知贡举的礼部侍郎周子睿,然后又调来了近三年进士榜名单,以及他们所在的州府和参加吏部关试后所任官职。

看完这些后,李郴才起身,示意彭顺拿过他的薄氅。

“殿下,陆侍妾她还在落英殿等着你。”

李郴迈步的动作稍顿了下,然后才道:“那就回南熏殿吧!”

彭顺又道:“可是殿下,您在南熏殿很难能入眠。”

李郴没再理他,干脆接过薄氅自己披在肩头。

“殿下!”彭顺趁着李郴还未迈步之前在他身后说道:“既然已经这样了,何不派人去查查呢!”

李郴听了这话,倒是真不迈步了,而是回过头看向彭顺,目光深沉幽冷。

李郴刚走进南熏殿的正殿,陆微澜便从一根廊柱后面走了出来。

“殿下!”她施施然上前一拜。

李郴深深看了她一眼。

今日的下裳穿的是朱红色的石榴裙,肩上的披肩也是同色,和朱漆廊柱反差不大。再加上她身材又纤细,所以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这里站了个人。

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见李郴停住脚步,却也没有与她说话的打算,陆微澜又上前一步道:“我有一事想问您!”

见李郴没有发火,彭顺转身挥散了守门的小太监,自己也退下了。

“何事?”李郴刚想整理自己的衣袖,意识到什么,把刚抚到袖口的手负在身后,笔挺而立。

陆微澜再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自己在东市买的鎏金银香囊,拎起来在李郴的眼前晃晃,“你看!”

李郴微微蹙了下眉,然后才问道:“看什么?”

看到他在自己面前有些局促的样子,陆微澜有些想笑,但却努力克制着。

然后她很认真的问道:“那日我去慈悲寺取证,在寺前拿到了蒋宁黛的鎏金银香囊。”

李郴想起来,那日他本来让凌恒随她去慈悲寺,不想她遣了凌恒回来送信,所以他又让凌恒带着幺幺去了。

一则为了助她查案,二则也是故意让幺幺出现,逼背后的凶手再次做出动作。

不过凌恒回来禀他,若不是幺幺速度极快,能一下撞开惊马,她就有可能命丧马蹄下了。

李郴又蹙了下眉,才回道:“记得。”

这才片刻的功夫,陆微澜已经看到李郴蹙了两次眉,明明之前就是喜怒不行于色的人。

她没忍住说道:“不要总是皱眉吗?”

然后还踮脚伸手按了下他的眉头,轻轻揉了揉,就像她前世对待其他的患者差不多。

李郴只觉得微凉的手指萦绕在眉间,让沉浸于一日政事的他清明了许多。可倏然间,他又觉得心里有些烦躁。

这种感觉是熟悉的,因为这许多年来,每当有人靠近他,他都会这样。不仅是心烦,甚至还有恐惧。

可今日这感受,又有些许陌生,不过李郴来不及细想,他抬手扼住陆微澜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