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已经有心掩饰,却到底年轻,字里行间还是泄露出一些指责的意思来。

如何能瞒得过颜纲这样的老狐狸。

被一个小辈指责,颜纲脸上更是挂不住,不过,天沙城如今已经拿下了,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只要最终结果没问题,嘉佑帝便不会追究过程。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怎样让刘渊父子将这拿下天沙的功劳让给自己。

他端着脸训斥道:

“先前你父还说鼎德危在旦夕,如今却能凭自己出兵占了天沙城,岂非愚弄朝廷!你们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一顶大帽子下来,直接让刘瑾气得脸色铁青。

他手下的将官们也非常不满,这禁军来迟了不说,还一来就倒打一耙给他们扣帽子。

双方初次交锋,便很不愉快。

见刘瑾态度强硬,颜纲十分恼恨对方的不识趣。

心中却在想着,到底该如何让刘家父子让出军功。

在天沙城待了一两日,他便逐渐发现了不对劲,刘瑾这边在天沙城的兵力并不算多,只有五六千人,还都是步兵,马匹都是天沙城缴的北戎战马。这说明他们先前甚至没带马。

一群步兵,是怎么攻城略地还打赢了的?

刘瑾手下的士兵守口如瓶,根本不肯透露他们夺城的细节。

这让颜纲越发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经过各方调查后,哪怕刘瑾他们极力掩盖,他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正在修补的东边城墙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还有残余的硫磺气味。

这很像使用了慎郡王那边的震天雷的战后痕迹!

往这个方向一想,这场战斗的所有不合理都变得合理了。

有慎郡王的震天雷,以少胜多,攻城略地完全不是问题。

那震天雷怎么来的?

毫无疑问,是刘渊父子和慎郡王私下勾结,慎郡王才会给他们震天雷啊。

他可是比谁都更清楚陛下有多忌惮慎郡王,刘渊父子此举,犯了陛下的大忌!

虽然还没拿到切实的证据,颜纲却已经胜券在握了。

果然,当他邀来刘瑾赴宴,直指刘渊父子勾结诸侯王的时候,刘瑾脸色大变。

“大将军,无凭无据给人安上这么大的罪名,与污蔑何异?”

颜纲却气定神闲地道:

“污蔑?那你倒是好好解释解释,你们一无投石机,二无战马,是怎么拿下天沙城的?城墙上那些带着硫磺残留味道的残垣断壁是怎么回事?”

刘瑾只道: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此时解释越多,留下的破绽就越多。

颜纲板着脸道:

“那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情面,将此事禀报给陛下,到时候你们要解释的人就是陛下了。陛下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刘瑾心中一震。

以嘉佑帝那多疑的性子,是信他们这早就被猜忌的边将,还是他的亲信禁军统帅,完全不用想。

若派人下来调查,鼎德那么多北戎战马,再加上悠悠众口,根本藏不住。

所以,为了堵住颜纲的嘴,他们只能让出攻下天沙城的军功。

权衡了一番利弊,刘瑾强压下心中的愤怒,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全力对抗北戎,我们不想分神再去应付其他事。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但也请大将军记住,我们刘家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此等捕风捉影之言,若传到京中,也别怪我们鱼死网破。”

颜纲也不是没把柄,若真要撕破脸,谁都别想落到好下场。

“且,为保障鼎德的军需供应,我鼎德守军必须留驻在天沙城。”免得他们到时候再把持天沙城的通道,在军需供应上做手脚。

颜纲这才满意地笑了。他才不在乎鼎德守军是否留在天沙城,他只在意军功的归属,和是否能向嘉佑帝交差。

“刘小将军既然这么懂事,颜某人自然也不会多生事端。以后抗击北戎,还需我们通力合作,来,一杯泯恩仇!”

说着,就朝刘瑾举起酒杯。

刘瑾愤恨地喝下了酒,带着满腔怒火走出了军帐。

深秋晚

上的夜风一吹,吹散了酒意与怒火,却也吹冷了他的心。

鼎德危急,慎郡王想各种办法给他们解围,还送来最急需的军需物资,帮他们拿下天沙城,一点战利品都不要,说他们鼎德缺兵器马匹,全部留给他们用。

甚至为了不引起皇帝猜忌,明明可以轻易拿下的城池,分毫未动。

可朝廷呢,对他们父子屡屡猜忌打压,先前求援,推三阻四不说。好不容易等来了援军,还在来的路上抢劫百姓,贻误战机,到达后第一件事不是帮他们做什么,而是各种威逼利诱要抢战功!

如此不堪的朝廷与帝王,让人如何能心悦诚服去效忠!!慎郡王他深知他这样的武将,家人在京中为质的无奈。所以,为了他家人的安全,慎郡王直接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那么多座城池。

他刘渊一家人,真的能比那么多城池还重要吗?

换成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可能为了一个大臣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慎郡王他就这样做了。

刘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被重视和被肯定,多年被大启两代帝王一边忌惮一边各种施压的委屈,一瞬间都在慎郡王这里得到了安抚。

及时送来最急需的军需,救边城于危难,还愿意为了大臣的安危放弃自己的利益,这样的慎郡王,有能力有胸怀,是所有忠君爱国之士最理想的主君。

这一刻,他甚至大逆不道地想,慎郡王为何不是皇帝,如此明主,如果已经继承皇位了该多好!

打消了顾虑,双方便商议起了进军天沙城的策略,以及两方军队的配合方式。

山道险峻,马匹无法通行,所以只能步行。

刘渊有些顾虑,这样相当于只有步兵去攻城,怎么去克制对方的骑兵。

夏金良表示,当然不是只有步兵,投石机和震天雷他们都会带。不过投石机要拆成很多个部分,由士兵们背负着翻山越岭,还让他们把云梯车也这样带。他们的机械兵精通组装各种器械,即使拆了,到了那边也可以快速复原。

如此,有了震天雷,投石机和云梯,天沙城的兵力少,他们又是进行突袭,要拿下城池便有很大的胜算。

“事不宜迟,即刻就出发吧。”夏金良道。

刘渊有些迟疑:

“你们远途跋涉而来,不需要让士兵们先休息一下吗?”

夏金良道:

“大将军放心,我们的士兵和马,都是经过长期耐力训练的,且昨天在路上也有过休整,如今再奔袭两三天也没问题。”

他们可是每个月都要进行一回长途奔袭演习,不仅要很多天都只休息一两个时辰甚至不休息,什么负重奔跑,翻山越岭都是家常便饭。经常这样训练,又吃得好,士兵们的身体壮得跟牛犊子一样。

“那至少让将士们先吃一顿饭?”

夏金良摆手:

“没关系,我们带了足够的干饼子和肉条,喝点水就可以填肚子了。军机不容延误,直接出发即可。”

如此,刘渊也立刻点兵,等他把人集结完毕,夏金良那边的士兵们,也已经个个身上背负着重物,精神抖擞地准备出发了。

刘渊年老,不便翻山越岭,因此这次率领鼎德守军同行的是他的儿子刘瑾。

不得不说,这次双方一起行军,慎郡王麾下的士兵,给刘瑾及其麾下的士兵带来了很大的震撼。

一路上,夏金良统领的这些骑兵全部步行,却没有任何士兵抱怨,他们甚至咬着木棍不说话,哪怕背负着几十斤的重物,翻越陡峭山壁的速度也依然很快很稳。

行走半个时辰后,有稍微平缓的路,他们便将身上背负的重物交给先前没背东西的同袍,速度快且秩序井然。足见平时是多么训练有素。

哪怕刘渊历来训兵算是严格,但比起慎郡王麾下的人来说,还是差了一截。

这样的素养与军纪,就算是没有震天雷,也必然是一支钢铁强旅,叫人极其佩服。

全速奔走了一天多以后,他们只在快达到前歇息了一个时辰,然后便趁着月色,快速组装好了各种攻城器械,再全力朝着天沙城西门进发。

到了城下,便直接用震天雷进行袭击。

两架投石机调整角度,直接将守城门的士兵炸死炸伤,然后两方迅速架上云梯车,攻占了城楼,打开城门后,让大部队也得以进城。

天沙城被袭击得突然,再加上北戎守军的注意力都被东边来的那一支禁军所吸引,西门上的人手部署是很少的,所以拿下得十分轻松。

接下来,便是他们据城楼而守了。

他们直接复制了当初拿下河原城的战略,先是吸引大量北戎兵来西门,然后在路上设伏进行轰炸围剿,不过短短一个晚上,就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将整个天沙城控制下来。

此时,连续奔袭了好多天的慎郡王麾下士兵,饱餐一顿,才开始安心休息。

休息了一天,东门上瞭望的士兵来报,说看到禁军已经往天沙城来了。

刘瑾顿时微微皱眉。

这次来的是禁军中的精锐,统军的也是皇帝心腹,若看到慎郡王麾下的人,未必不向皇帝弹劾他们。

夏金良却没有让他为难,主动道:

“既然援军已到,我与将士们便没必要再在此处逗留了。来人,去传令全体将士立刻整装出发,返回鼎德!”

刘瑾顿时愧疚又羞惭,明明慎郡王麾下士兵才是拿下天沙城的主力,却连休整都不能过多休整,就被他匆忙地赶出了城池。

“夏将军,其实可以让将士们再休整几天的。”

夏金良却道:

“不了,我们出来这么多天,郡王必然牵挂,我等可得早些回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