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叹着气坐在旁边的杂草上。“虞老师,委屈你了。
老婆子也不想这么待你,可我知道你这大城市来的是看不上我们的。
别人家买回来的媳妇都是关几天就老实了,其实别人家都是打服的,可我下不了这手,你要是能听话些就好了。”
柱子听完慌张地走上前。“妈,你给虞老师关起来了?不行不行,我以为是你给我买的媳妇,虞老师不行……”
山区里买媳妇的事不是秘密。这几个村因为有支教老师查得严些,近几年没发生了,当然也因为穷。
但几年没发生不代表他们的观念已经转变过来了。
孙婆婆听他没骨气的话,愤怒地起身甩他一巴掌。“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儿啊,你不是经常给妈说,虞老师从来不说你傻,虞老师最漂亮了,笑起来还好看。
她给你当媳妇不好吗?以后再生个像虞老师一样漂亮的女儿多好啊。”
虞恒吓得不敢多话,先听他们怎么吵。
“不行不行。”柱子坚持着。“大家说虞老师和隔壁村的路医生是一对,他们都是来帮我们的好人。”
孙婆婆扯着他的胳膊,努力地灌输她的想法。“是好人呀,虞老师是好人。
你娶不到媳妇,虞老师来给你当媳妇,这不就是好人吗?”
柱子吐字不清晰,思想也像孩童般单纯。
只觉得他妈说的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能沉默着。
他像是突然纠到了错处。“不对,你刚才说别人家都打,你是不是想打虞老师。”
“不不。”孙婆婆赶紧摇头。“虞老师以后要给你当媳妇我打她干啥?
以后你们好好过,咱家人都能把虞老师当菩萨供。虞老师你说呢?”她还是走了过来,把虞恒拉起来坐好。
柱子不说话了,真被他妈绕了进去。
听出来柱子本还是向着她的,可说通柱子不现实,孙婆婆不可能任她说。
不说又怕柱子以为她愿意了。
就算会被打,虞恒还是压抑着心里的害怕,尽量平和地说出来不让她生气。
“我不愿意,柱子你说得对,我喜欢路峋。你下地干活时受伤,他可是帮你包扎……啊——。”
孙婆婆虽已年迈,因为常年劳动的关系,力气倒是不小。
她毫无保留地快准狠掐着虞恒的胳膊,一扭,让她惨叫出声。
可因为嗓子哑了,这撕心裂肺的一叫并没传出太远,不足以让人听到。
柱子急了,上前来拉他妈。“妈你干啥,你说了不打虞老师的。”
通过上面那块缺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虞恒忍着痛看向她。
孙婆婆脸上没有一丝熟悉的慈祥温和,全然是陌生。
微弱的光线照在她爬满皱纹的脸上,明暗各自分布,有几分骇人。
她勾着嘴角冷冷地笑了笑。“傻柱啊,妈教你,女人要是不听话打几顿就老实了。”
柱子扑过来挡在虞恒前面。“不行,你说话不算话,你说了不打的。
你生气的时候还叫我傻柱,跟别人一样讨厌,虞老师从没叫过我傻柱,她最好了你不许欺负她。”
虽然柱子对虞恒来说不算靠山,也不是全然可信。
但她还是庆幸自己没叫人外号的习惯,不然这会就该遭报应了。
孙婆婆这次没依他。“我不打,你问问虞老师,她是愿意给你当媳妇,还是冻死在这。”
柱子有些呆笨,给他选择题,他只会二选一。
柱子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了几声。
虞恒在角落里,是傍晚又是阴天,那光实在照不到这里。
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同样是危险的人。
他说着。“虞老师,我妈打人可疼了,我小时候挨她打都要痛上好几天,你顶不住的。
要不你给我当媳妇吧,我虽然不如路医生聪明,但我比他有力气,我也能照顾你。”
已经意识到她被关在地窖,村里人储存蔬菜都是这样的。
哪怕已经退到墙角,虞恒还是忍不住向后缩了缩摇头。“不行。”
柱子有些失落,转身回头看向他妈,笨拙地转述着。“虞老师说不行。”
孙婆婆转身寻了根棍子,柱子上去拦住她。“妈你干啥,不能打虞老师。”
孙婆婆力气再大,又怎么能大过一个青年男人。
她气极败坏地扔掉。“不争气的东西。”说完,她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柱子走回来,小心翼翼地说着。“虞老师你先委屈会儿睡一觉存力气,等我妈睡了我放你走,你得有力气跑。”
孙婆婆在地窖口吼着。“我今晚都不睡。”
“那就明晚。”柱子小声地说着。
可地窖空间小,说话有回音,他以为的小声被地窖口的孙婆婆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不是真的,虞恒可能为这呆傻的样子笑出声来。
柱子随着孙婆婆离开了,听两人有离开的动静。
强装冷静的虞恒终于哭出声来。
“路峋,路峋,你快发现啊,路峋,救救我,这里很黑,路峋……”
掩上地窖口后,孙婆婆留了小边的缺口,不会窒息而死。
而那一点缺口,并不能带来多少光明。
天色也越来越暗了。很快她就会彻底陷入黑暗。
“路峋,路峋……”她也知道该保存体力,本就感冒实在不能再呼救。
万一她有机会再呼救,还要用到这副破嗓子惊动其他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虞恒接触过的老人很多,小镇上都不少。
爷爷奶奶们都像路奶奶一样对她可好了,经常招手把她叫过去,给她吃好吃的或者新煮的甜玉米。
在她印象里,老人都是和善可亲的,像妈妈一样亲切地叫她小虞。
也不是没遇到过坏老人,也在电视上看到过。
而看过听过和体会过是不一样的,要不怎么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不敢大声,虞恒小声抽泣着,一遍遍地叫着路峋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恒又冷又饿又恐惧。
地窖口忽然传来了声音。
已经身上边缘,还是忍不住向墙角缩了缩。
阴天的夜晚没有月光,直到人下梯子,她才从身形上认出是柱子。
大晚上的他来干什么?
来帮她跑?不对,孙婆婆已经听到了,不可能看他闹。
那他来干什么?虞恒越来越害怕,加上寒冷,她的牙齿忍不住开始打颤。
柱子着急地走过来,把怀里的小包和破旧的杯子拿出来。“虞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先吃点药。”
他一个呆笨之人,哪里会弄药,多半是孙婆婆的授意。
就是再难受,这药虞恒也不敢吃。
虞恒试探性地说着。“没生病,就是被绑得难受。”
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大腿膝盖脚腕都被绑着,根本没有自己解开的可能。
柱子思考能力弱,当即就放下杯子,说来替她解开。
“蠢蛋。”孙婆婆从上面扔下一截铁链,尽管是砸在土地上没有水泥地的声音大,还是让虞恒颤了颤。
孙婆婆已经顺着梯子下来了。“这里冷,去给虞老师倒点热茶。”
“这杯子里还温着。”柱子不是懂事不想离开,而是不懂手里有热的为什么还倒。
她不明所以地笑笑。“这里这么冷,温水不够的,快去烧点热水拿下来。”
柱子轻轻哦了一声,还回身对虞恒说着等一会儿。
“柱子。”虞恒叫住他,也不敢说让他留下的话,怕孙婆婆说什么误导他的话,以为她同意留下了。
“怎么啦虞老师。”对于被虞恒叫住的事,柱子很高兴。
孙婆婆并不慌,在微弱的光里笑看着虞恒,看她如何挣扎。
虞恒再好,对柱子而言终究是外人,她一点不怕。
虞恒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嗓子难受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在暗处,柱子也看不清她在说话。
孙婆婆笑着,只听那声音倒会觉得是个慈祥的婆婆。“快去吧柱子。”
大概是她叫了太多遍路峋的名字,到了这关键时候,喉咙忽然干哑没音了。
柱子走后,本就阴冷的地窖更加阴森可怖。
虞恒看着拾起铁链慢慢走近的孙婆婆。
她退无可退,反复地用唾沫润了润嗓子,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婆婆,这是犯法的。现在还没发生什么,我们都忘了吧。你把我放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孙婆婆像个看着猎物垂死挣扎的猎人一样,甚至闲适地蹲下身子。“隔壁村子去年刚买一个,不也没人管?”
“我是老师呀孙婆婆,有名有姓登记过的支教老师。我报的就是四年,到期没有回去肯定有人下来问的。”
孙婆婆其实也不懂这些,山区的闭塞阻碍的不止是孩子们的思想。
“那些被买来的女人之前不也是有名有姓的人,也有像你一样大城市来的。人口这么多,丢一两个谁在乎啊。”
“在乎的,至少亲人朋友在乎的。”虞恒反驳着。“我还有爸妈,家里就我一个,我还要给他们养老的。”
孙婆婆又笑了起来。“别怕呀虞老师,听你这话哭腔都有了,大家不是说你笑起来好看吗。
我又不是要你命,没什么好哭的,柱子除了傻了点人不错的,他会对你好的。
我又不是没见过路医生,他那种小白脸有什么好的,一看就靠不住。
不说远的,就说今天,我们山区的汉子哪个让没成亲的媳妇一个人走过山路?”
“不是的,不是的……”虞恒摇头。
她不知道相处三年多的村民这么坏,路峋他也没想到的。
“你这细皮嫩肉的,动手吧真怕把你打死了,可劝又劝不住,你怎么这么倔呢?”
她说完,抓起手边的铁链扬起,重重落下。
蒋言和虞丰是很好的父母,他们从没打过她。
加上虞恒是个听话乖巧不让人操心的孩子,也不会被打。
那铁链落在身上时,虞恒觉得她要死掉般的痛。
沙哑的嗓子没让她发出什么惊人声音来,更向墙角拼命地缩。
被她铁链甩到的右胳膊,右腿火辣辣的疼,疼的没有知觉。
孙婆婆一动手,气更大了。
又高举起甩了两次后,看虞恒躺那不动了。
虞恒被绑得结实,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孙婆婆有些担心,她可不想背上人命。
赶紧上前伸出手指在她鼻下探了探,气息很稳定。
应该是没受过这罪,一时疼晕过去了。
孙婆婆有些后悔连下三次狠手,又觉得教训这种嘴硬的就得狠心。
她从扔铁链的地方找到一起扔下来的锁。
那锁是外面打工的家人用来锁车子的,用得年限久了,外面一层软胶已经磨烂褪掉,里面的铁也生锈了就扔在家里。
她扶起虞恒的身子,把锁套在虞恒脖子上。
她脖子修长纤细,果然像孙婆婆预计的那样还空出一大圈。
孙婆婆这才拾起铁链穿过车锁,又用小锁把铁链锁在了梯子上。
当年挖地窖时,只放下这么一节梯子怕倒了,索性埋在土里一大截,就是进了雨让土地湿了,梯子也倒不了。
就算让傻柱那个身材健壮的男人来,他也移动不了梯子分毫。
孙婆婆布置完这些,瞪了昏迷的虞恒一眼。“你们文化人怎么说的来着?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她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虞恒清醒过来时,感觉到一双手在她腿上乱摸。
还碰到了被铁链甩到的伤处,痛得撕心裂肺。
她胡乱挣扎着。“走开走开,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虞老师,虞老师。”是柱子的声音,他手足无措地向旁边躲了躲。“不是你说被绑得难受吗,我帮你解开绳子。不过我比较笨,解这么久没解开,还把你吵醒了。”
虞恒听出他没有其他想法,暂时放心了些,努力地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后才注意到脖子的冷硬,又看到从梯子那延伸过来的铁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像狗一样被人用铁链栓起来了。
从未有过的疼痛恐惧和屈辱感让虞恒有些崩溃。“你杀了我算了,你去叫你妈,就说我是不可能同意的,让她来杀了我。”
“我妈睡了,我没有铁链的钥匙。”
柱子说得委屈,呆傻又不知所措地看虞恒发泄了会儿情绪。
直到嗓子又无法承受她发出声音。
她低沉了好一会儿,嘶哑地说着喝水。
柱子本就是烧了热水下来的,水已经放得凉了一些。
他要递过去,虞恒背过身去,让柱子帮忙解开了手上的绑绳。
这里太暗光线不好,柱子人又笨一些。
他解了好几分钟才解开,解开后虞恒简单活动了下,抱着下地用的大水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喝完她也没理柱子,自己低头摸索着去解腿上的三条。
胳膊上是最先承受落下铁链的打击的,胳膊上有麻疼的感觉。
衣服不算厚,轻轻摸着还有些发硬,应该是血沾上后,没有及时处理让那里的衣服变硬了。
虞恒缓了缓,终于看向了柱子。
“柱子,你们这样把人关起来是错的。你没上过学你不懂,你不信的话去问下刘梅刘老师,问她我说的对不对?”
柱子愣在那,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在思考。
虞恒也没指望他能听懂,只能抓住一点机会是一点。
“你妈没上过学,她也不懂的。你要去问上过学的。就像治病要找医生而不是你妈一样。
我身上也有点伤,如果你见到了路医生,你问他我的伤怎么治,他是医生他懂的。”
“也对,我比较笨,不会治病。”柱子难过地挠挠头。“那天亮了我去邻村找找路医生。”
“恩,如果不能去的话,问问邻居们也可以的。他们家里或者有药呢。就不用问你妈了,她肯定没有,要是有的话刚才就让你拿给我了。”
依靠一个傻子传递信息确实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甚至可能会无意地说给孙婆婆。
可虞恒嗓子不能大声呼救,她也没了别的办法,只能试试看。
柱子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虞恒也想明白了,她现在闹得再厉害,谁都听不到。
干脆忍着对脖子上铁锈的心理厌恶,把那张被子用来半铺半盖。
地窖本就阴冷,她昨天淋了雨,加上晚上没休息好,感冒更加重了。
昨天养一阵还能出会声的喉咙今天彻底哑了。
孙婆婆下来喂她水时,忍不住大笑着。“虞老师你认了吧,真有人来找,你都哑了,这不是天要助我吗?”
虞恒捧着沾了泥土的杯子喝完热水,缓了缓嗓子。“婆婆,你家人在外地打工一年多少钱?你放了我,我给你钱。”
她声音太过喑哑,孙婆婆走上前来才勉强听清。“在这山区里钱够就行了,太多反而是祸。”
虞恒更着急了。“你们钱多了可以搬离这里。”
“这是根,俗话说狗不嫌家贫。我是不……”
她没料到看起来文弱的小姑娘被她昨天狠抽了三链子还敢反抗。
趁她靠近时,她忽然甩起铁链套住她的脖子,发狠地说着。“钥匙拿出来,不然我勒死你。”
孙婆婆常年劳作,力气是不小,但毕竟人老了,没那么敏捷。
但她可不傻,被套住脖子只是慌却不乱。
她从心底坚信,这些看起来从外表到灵魂都透着干净的人,是不敢杀人的。
若是她昨天没受那铁链的三次甩打,凭着这份恐惧,或许能和孙婆婆不分上下。
而孙婆婆显然也想起来了她还有伤,握着拳就捶向她昨天受伤的那条腿。
底盘不稳,上身又能撑多久。
手上力气一卸,优势就彻底倒在孙婆婆这边。
她生气地拾起旁边放菜的破篮子就向虞恒身上砸。“还敢打我?看着瘦弱的姑娘这么倔?想死是不是?”
她没留一丝力气,把篮子都甩变形了。
虞恒那沙哑的喉咙没能发出太大的动静,连隔壁人家的狗都没惊动。
地窖剩下她一个人时,阴冷感更重了,血腥气也窜进脑海。
“路峋,你怎么还不来……”虞恒无力地轻哼着。“你再不来我就死掉了。”
“路峋,路峋……”
刘梅吃完午饭,看着匆匆翻开书本的孩子们。
一边欣慰大家的勤奋好学,一边有些担心另一件事。
作为和虞恒一起相处三年多的支教老师,刘梅觉得她很了解虞恒。
当然也因为虞恒比较简单好懂。
她来支教虽然不像她一样无二心,但她很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很耐心地教导爱护孩子们。
她周末经常去找路峋玩,从没一次留宿过。
或者是两人快到四年这个期限了,说起这个话题过于开心没忍住亲热?
也确实能算个理由,但刘梅还是不放心。
正好大黑忙完了活来看她,顺便给她吃昨晚蒸的枣花馍。
本想昨天给她的,可是下了雨,只能等到今天了。
刘梅和她坐一起,甜蜜地分着吃了那块馍。
两人虽然确定了关系,但大黑看着壮实,却是个腼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