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运和秋燕带着满身雨水匆匆忙忙挤进来的时候,“刘半仙”正捏搓着绵软黄亮的烟丝给“斯大林烟斗”里装旱烟。他把烟斗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猛吸了一口。
“抽个签、相个面或者测一下生辰八字?”他鼻孔里喷着浓浓的烟雾说。
秋燕看着轩运,轩运看着“刘半仙”,兴味索然地摇摇头。
“你眉毛弯弯,兄弟二三;眉中有裂隙,骨肉难齐全;你名为老二,实则老三。是这样的吗?”老先生用锐利的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住轩运说。轩运立时就露出了惊奇而折服的神色。
老头子还真有两下子。轩运想。他知道,他的大哥启运的后边还有一个叫启翔的男孩,因当时家里粮食短缺,生活非常艰难,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再加上他父亲被打成了走资派,整天挨批挨斗。家里正是雪上加霜祸不单行的光景。在启翔一岁两个月的时候,他的父亲抱着骨瘦如柴的二儿子,泪水滂沱着,走了几十里山路,把亲生骨肉交给了大山里一对失去生育能力的夫妇。当中间人把十五元钱和一包糕点还有一对雪白的大蒸馍递给他时,一再吩咐今后再也不能有任何往来。但骨肉难舍,思儿心切,每隔一年半载,他和老伴总要想法到大山里偷偷看看儿子。不幸的是,启翔七岁那年,在和玩伴嬉闹时,从高崖上跌落夭亡。
“你脸色发青,印堂暗黑,注定你近期诸事不顺,祸端多多,你额头右侧有一道血印,一直延伸到右边脸颊,由此判断,你半年之内可能还有血光之灾,不过这道血印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
老先生审视着轩运,故弄玄虚,神秘莫测地说。
轩运低着头,显得很麻木很无所谓的样子。秋燕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很苍白,神情显得很恐慌。她看了一眼轩运,又看了一眼“刘半仙”,声音颤颤地说:“让老先生看看吧!禳治禳治,也许就能消灾祛祸。”
轩运看着秋燕,摇摇头说:“既是上苍安排命中注定,人力哪能改变?如果人力能改变,还能叫命中注定?哎——听天由命吧!”
刘半仙盯着轩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这时,突然有一个穿着雨衣的年轻男子神色匆匆地疾步朝这边走来,他边走边紧张而急迫的喊道:“二爸!二爸!快点快点,刚才雷电把院里的大桐树给劈了,我二妈也被雷电……”
风,已经停了;雨,还在哗哗哗地下着。刘半仙匆匆忙忙走了。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一对如痴如醉地爱着对方的恋人,并没有因第三者的离去而感到有丝毫的轻松和愉悦,相反,他们感到愈发的紧张、压抑和手足无措。他们的心脏都在快节奏地跳动着,他们的血液在周身的血管中急速奔腾着。他们日日夜夜思念和牵挂着对方,他们时时刻刻盼望相聚和相聚后的倾诉与缠绵。正像秋燕在日记中写的,白天有你便有梦,晚上有梦便有你……
思念如春潮滚滚,牵挂似秋雨绵绵。此时此刻,他们终于相遇了。在这个大雨如注的日子里,在这个低矮逼仄的陋室中,抬臂便可牵手,转身就能相拥,能听到彼此的心跳,能感觉彼此的气息。如果他们想紧紧拥抱在一起,淋漓尽致地倾诉,痛痛快快地缠绵,那将是多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轻而易举的事情啊!可是,他们没有——没有动作,没有言语,甚至连彼此的眼神和表情都没有看到。不是不想——早已望眼欲穿,怎能不想?而是不能——因为他们深深懂得,一时的冲动,短暂的愉悦,留给对方的将是更深刻更持久更绵长的思念和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