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珊珊,你不敢哭!不敢哭!我要!我要还不行吗?”轩运说着就抓住了张珊的手。
“算了,算了,我不勉强你了,强扭的瓜不甜,硬给的钱很臭……”
张珊还是哭着。
“唉,我不是说不要,我的意思是过几天我送你回家,等到我再来上海的时候你再给我……”
“送我?谁说要你送?我爸妈照护就完全能行,不必要送!”
“这样的话,你现在就把钱给了我吧,不过到时候和爸妈商量,如果确实不需要,我就不送了!”
张珊点点头说:“给,先把钱拿上再说!”
轩运拿了钱,很尴尬地说:“珊珊,你……你对我这么好,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啥?我只是希望你能专心学习,不要有后顾之忧,也不要想那么多——哦,咱们回吧,出来时间不短了,医生吩咐不能坐得时间长了,还要多卧床休息。”
他们回到病房的时候,丁丽已经把饭准备好了。
凑巧的是,这一天也是秋燕举行婚礼的大喜日子。
同一天,千里之外的北方黄土高原上,雪花飞舞,寒风刺骨。这已经是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了。
秋燕的婚礼就在这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在喧嚣嘈杂的说笑声、吆喝声、嬉闹声中,在单调刺耳的唢呐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的磕碰声中进行着。
婚姻乃人生之终身大事,应该是郑重其事一丝不苟的,而秋燕的结婚却是如此的匆忙草率和敷衍。从媒人提婚到洞房花烛,时间尚不到两个月。窑洞里很粗糙地刚刮抹不久的白灰尚未干透,门窗上同样粗糙地仅刷了一遍的油漆还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家具嘛,除了一个立柜、一张写字台、两把折叠椅子和一个盆架以外,就是写字台上放的那台“红星牌”双喇叭两波段半导体收音机。不过,这好歹也算是“三转一响”四大件中有了一件(当时流行结婚必备的四大件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戏称“三转一响”)。因为时间太紧,立柜和写字台是来不急找木匠师傅打造的。所以,就从村西头魏老汉那儿买了这两件家具。魏老汉的二儿子是前年腊月结的婚,去年八月在给生产队掏窑洞时,突然塌落下来一块牛头大的黄土疙瘩,正好砸在他脑袋上,当场就给砸死了。儿子刚过头周年忌日,儿媳就改嫁了。魏老汉老两口有他们自己的破柜子烂桌子凑合着用就行了,儿子留下的这点最值钱的“遗产”,他们用不上,也不愿意用——怕睹物思人,触景伤情。所以就想把它们卖了。对于秋燕来说,这两件家具虽然是二手货,但不破不烂就行了。至于说使用去世之人的遗物会有晦气呀、不吉利呀、心理上会有阴影呀什么的,她也顾不上这些了。
结婚,搭的是喜堂,摆的是喜宴、喝的是喜酒,抽的是喜烟,吃的是喜糖,贴的是喜联。窗户上、照壁上、门扇上、树干上都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就连村头的石头上、巷道的碌碡上都贴了大红的双喜字。可见,结婚乃人生最大的喜事之一。正如大门对联上写的:欢天喜地宴嘉宾,兴高采烈迎新人。毫无疑问,这一天,所有的祝福语、吉祥话、大红喜,都是冲着新郎新娘来的。作为新娘的秋燕,应该是满心欢喜、心花怒放、万分激动、充满期待的。可是,恰恰相反,这一天,心里最苦的是她,最愁的是她,最伤感最消沉的还是她。她的脸上布满了愁容,她的眼里装满了忧伤。她有时凝神遐想,目光呆滞;有时泪花闪烁,神情木然。在这充满欢乐和喜庆的气氛中,她却感到难以言喻的孤独,无可名状的忧伤。鼓乐喧天,鞭炮齐鸣,震击的好像不是她的耳膜,而是她伤痕累累的心灵。她听不到外界的一切声音了,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发出的“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洞房花烛,春宵苦短。少男少女,新婚燕尔,正是久旱逢甘霖,干柴遇烈火。谁不想把这一夜拉长再拉长,延伸再延伸。就连父母兄弟姐妹们,也都很知趣很理解地不去打扰新婚夫妇。他们早上起来,走到院子里时,说话压低声音,走路轻手轻脚。他们都懂得,小夫妻累了,需要多睡一会儿。可秋燕这一夜却是在极度痛苦极度恐惧之中度过的。人常说度日如年。对于秋燕来说,这一夜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第一遍鸡叫了,她迫不及待地等着第二遍鸡叫,第二遍鸡叫了,她又盯着窗户,等待着东方发白……
当最后一拨闹洞房的人吃着糖果糕点嘻嘻哈哈走了之后,秋燕突然感到非常的失落,非常的恐惧。因为她知道这些人走了之后将会发生的事情。这种事情,对别的新婚夫妇来说是殷切期盼,迫不及待的,而对秋燕来说,却是极度痛苦无比恐惧的。他多么希望那些闹洞房的朋友一直闹着、闹着,闹到天明,然后明天晚上继续闹,再闹到天明。可是,终究呢?十日一过,就再也不会有闹洞房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