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燕看到他后,不由自主地脱口惊呼:“哎呀,轩运!……”
“秋燕!……”轩运也是脱口而出。
他们都叫过彼此的名字后,就再也无话了。他们呆愣愣地凝视着对方,四目相对,表情僵硬。凝固了,一切都凝固了,包括他们的思维、情感、神态……
片刻后,秋燕像昏迷的人突然被冰冷的水浇醒了一样,她先是嘴唇颤抖,面孔抽搐,继而泪水就从眼中汹涌而出。
买肉买菜的人吵吵嚷嚷,来来往往,秋燕迅速擦了一下眼泪,提着肉低着头匆匆离去。
“秋燕!燕子!燕……”轩运推着自行车喊叫着,紧随其后。
秋燕没有回应他,只是快步走着。走到一个转角处,秋燕停住了——她的自行车在这里放着。她把肉挂在车把上,然后又拿着钥匙低头开锁。
“燕子!燕!你……你……”轩运站在秋燕的面前,声音有些发颤。
秋燕抬头看了轩运一眼,眼泪就又扑簌簌地涌了出来。她哽咽着用脑袋指示着方向说:“往……往……往那边……那边走……”
轩运并不知道秋燕已经结婚了,他只是想借此机会和秋燕说几句心里话,再顺便给她买点什么礼物和纪念品,聊慰他对秋燕的愧疚和思念之情,同时也算是他们相爱一场的纪念吧。
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街道边一个狭长而僻静的巷口。
“燕,你……你……你不是到河南一家印刷厂上班了吗?啥时候回来的……”轩运站在秋燕面前问道。
“河南……印刷厂上班?”秋燕一时愣住了。
“那次咱们分别的时候你给我的信上……”
“噢噢……嗯……嗯……”秋燕显得很尴尬很不好意思。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到河南去,她照常在柳树峪学校当老师。她那天写给轩运的话,以及后来朱老师到轩运家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釜底抽薪,快刀断情丝,为了减少轩运对她的思念之苦和牵挂之累。相见时难别亦难。她知道,如果不撒这个谎,那么轩运去上海前一定会想方设法和她再见一面的。她也能想象到他们分别时那种难舍难分柔肠寸断的情景。
那天,她回到家里,哭了一晚上。她在日记中写道:本来心已碎,何必再撒盐。爱在骨髓中,海枯情依然。心有千千结,无论聚与散。破茧化蝶日,但愿两相安。
秋燕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我早……早就回来了,你啥时候回来的?张珊的病怎么样了?”
“我回来两天了,再过四五天又要走,就快期末考试了。她的病比过去能好一点,但还是离不开轮椅……哎……不说那些了”轩运叹了口气,就盯着秋燕的脸柔柔地问,“燕,你还好吗?”
秋燕看着轩运,眼里就又有了泪雾。
“你呢?好吗?”她声音颤颤地问。
“我……我……燕,我没办法呀!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我……忘不了,放不下,这滋味不好受,哑巴吃黄连,心里苦……”轩运说着,声音和脸上的肌肉同时发颤。
秋燕微微仰着头,凝视着轩运,眼里含满了泪水,她嘴唇颤抖,声音哽咽:“运,你脸色很不好,鬓角也有了白发……哎……放下吧!忘掉吧!不然太苦了!无法忍受的苦……咱们这是真正的虐恋,你知道吗……”
“放下?忘掉?你能吗?由不得自己呀……”
沉默,在呼出的白气中漂浮;泪水,在凛冽的寒风里酝酿。这一对让爱的情愫浸透了骨髓的痴情人,伫立在隆冬时节的街头,看不到熙来攘往的人,听不见喧嚣嘈杂的声,感不到寒冷刺骨的风。他们在万般无奈中沉默,又在沉默中咀嚼爱情的苦涩。凝固的身体像两尊雕塑,心却在深广的泥淖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