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了,轩运一直沉默寡言,愁眉苦脸,做事心不在焉,说话颠三倒四。简直像丢了魂儿似的。秋燕含泪乞求的神态和目光,旺家粗野的谩骂和怒吼,秋燕的惊恐与可怜,旺家的疯狂与凶残……他不停地回忆着那天在街头的情景,淋漓尽致地发挥着自己的想象,想象着秋燕可能遭受的种种折磨和蹂躏。
第三天夜晚,轩运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秋燕死了,尸体就直挺挺地放在电影院的厕所里。说是厕所,却没有蹲坑和便池。地上长满了蒺藜,墙上用墨汁写了“秋心草古”四个仿宋体大字。围观的人很多,但他们都是嬉皮笑脸的样子,没有一丝恐惧或哀伤的神色。他扑过去,抱住秋燕的尸体叫着哭着……突然,一股龙卷风呼啸而来,秋燕的衣服被卷走了。她一丝不挂地仰躺着,胸部有两个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他又哭喊着将目光移到了秋燕的脸上,却见她的两个眼珠子被挖走了。一双眼睛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伸出双手,颤抖着去抚摸她的脸,她的脸上却突然长出了许多透明的像玻璃球一样的珠子。珠子层层叠叠,排列凌乱。他抠下一颗,塞进嘴里,浓重的苦涩咸辣的味道立时就爆满了他的口腔。他又看到了她像老太婆一样瘪塌的嘴。嘴半张着,里边没有了一颗牙齿,只有硕大的舌头打着卷儿,打着卷儿的舌头上有一道一道暴突的青筋……他的泪水流下来了,泪珠“吧嗒吧嗒”地落在她的嘴里……她的嘴动起来了,好像要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她的手也动起来了,两只手不停地抓着地上的蝎子往嘴里塞……忽然,那些蝎子又变成了鱼鳃……他抓住秋燕的手想阻止她,却突然听到了一阵阴森可怕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他抬头一看,却看到一头毛皮乌黑,似熊非熊,似狗非狗的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阿……阿……
轩运被吓醒了。
他虽然走出了梦乡,但梦中的情景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使他整天神思恍惚。张珊说让他从抽屉里把那本杂志拿给她,他却从另一个抽屉里拿了一把剪子给了她。张珊看着他恍恍惚惚的眼神,有点疑惑地问:“运,你咋啦?我说是杂志不是剪子。”
“噢,噢,是杂志不是剪子。”
当轩运把剪子放回抽屉,再拿着杂志给张珊时,张珊就问道:“运,你心里是不是有啥事?”
“没……没……没有,我没有啥心事。”轩运神情有点紧张地摇着头说。
更为荒唐的是,到了下午,他就像中了魔一样,脑子里只剩下了一根筋,这一根筋像绳索一样,越拧越紧,最后竟牵引着他到电影院的厕所里去查寻梦中的场景。
轩运真是走火入魔了。
他骑着自行车到了电影院的男厕所时,手脚已经冻得有点麻木了,他一边跺着脚,一边观察着地上和墙壁,眼前看到的和梦中出现的情景竟没有丝毫的吻合之处,这让他感到很失望。厕所除了小便池的一角塌掉之外,和他之前多次看到的再没有什么两样。他站在小便池前沉思着,突然,他好像恍然大悟了:女厕所,噢,女厕所!秋燕的尸体一定是在女厕所里……噢,当然是在女厕所里,她怎么能在男厕所呢?我真是昏头了……他这样想着,竟鬼使神差地登上小便池,双手勾住隔墙的顶端,翘首探脑向女厕所望去。结果是没有看到任何梦中的情景,却被一个女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看啥!看啥!臭流氓,想看就回家看你妈的去!”
他的脸顿时就像被燃烧正旺的炭火烘烤了一样,扑轰扑轰发烫。正当他羞愧尴尬无地自容惊慌失措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边解裤带,边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可能是闹肚子腹泻吧,他刚站在蹲坑上,还没完全蹲下来,就突突突地喷射了起来,轩运瞟了那家伙一眼,就匆忙低头走出了厕所。
轩运虽然很聪明,但却不是一个善于伪装和表演的人。尽管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但他的眼神和表情却在一次又一次地出卖他。他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一丝笑容,但这笑容是僵硬的、是勉强的、是无奈的,就像卑微的小职员见到掌握自己生杀予夺大权的上司,虽然极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微笑一样。这一切张珊都看得很清楚,她毫不怀疑地认为,轩运这些不好的心情,都是她造成的,是她拖累了轩运,是她让轩运变得无奈、烦恼和压抑。轩运神思恍惚、愁眉苦脸,坐在沙发上无聊地吐着烟圈,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存在。
她自怨自艾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轩运呀,我不会拖累你的,也不会妨碍你和秋燕的感情,自从彭辉把你和秋燕之间的事情告诉了我,我就有了这种想法,自从那天在秋燕家崖顶亲眼看到你和秋燕恋恋不舍依依惜别的情景,我就坚定了这种想法。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过,此生把我的身心,毫不保留地给了我最爱的人,和我最爱的人经历了发自肺腑的轰轰烈烈且刻骨铭心的爱恋,发生了激情澎湃销魂蚀骨的鱼水之欢,这些足以慰我终生。无论生命的长短,无论结局的悲欢,我都矢志不移无悔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