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卿看了一眼,下意识的便转过头不敢看。

然而下一刻,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过头重新看向小翠。

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李如卿的瞬间拳头紧握。

她原先并不觉得,疼痛有什么可怕的,也敢豪迈的说一声“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可是郑兀那毫不留情的一鞭,彻底打碎了她内心对疼痛的蔑视。

原来,以前练武时受的那些擦伤,都只能叫做破了点皮,父兄对她再严厉,她撒娇耍赖就混过去了,那些世道艰难都被父兄撑起,而今独自在外,满地荆棘,全都需要自己去闯。

她看着被打成血人的小翠,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大金烧起的连年战火,让大昭民不聊生,父兄在战场拼杀才勉力维持表象的和平。这些暗地里翻云覆雨的大金细作,自然该死!

可是,她来时已仔细翻看了档案,小翠潜入郡守府三年,根本没有接触到任何核心的军机要事,她像是寻常求生存的底层百姓一样,勤勤恳恳做事,踏踏实实当差。

她有一身好功夫,却还是老老实实的任由管家欺压,她像是穷苦人家的女孩一样,跟要好的姐妹一起互相打气,彼此支撑着过了一日又一日。

李如卿向来洒脱果敢,恩怨分明,此刻却有些不忍心。

两国之争,百姓何辜。立场不同,又如何去苛责别人呢?

小翠趴在冰冷的床板上动弹不得,只能抬起眼看向来人。

“我猜,你是想问……密室里,我为什么不乘机杀了你,反而束手就擒,是吗?”小翠虚弱的开口,声音暗哑,在静谧的大牢内,更透着一股凄惨的意味。

她费力的抬起眼看了看欲言又止、神色复杂的李如卿,心道:这位大人,当真是容易心软啊……也不知是怎么在官场活下来的?

李如卿摇摇头,她从袖中掏出一瓶上好的金创药,上前轻轻掀开了小翠身上破烂的衣衫,轻柔的上起了药。

小翠毕竟是个女子,见李如卿面不改色的给自己上药,不由得面红耳赤,她挣扎着要推开李如卿,只是身体太过虚弱,竟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别动!”李如卿低喝到,她情急之下忘记了自己是女扮男装,此刻举止确实十分孟浪,然而眼下别无他法,总不能任由小翠自生自灭,只好安抚道:“我不乱看,你别乱动了……”

小翠失血过多,脸色一片惨白,此刻却被羞的脸色爆红,只好转头埋住脸装鸵鸟。

冰凉的药粉撒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她忍着一声不吭,裸露在外的肌肤却激起一层寒颤。

李如卿假装没有看到,默不作声的上完药,解下自己出门时穿着的披风,轻柔的盖在小翠身上,见小翠自在了些,才温声说道:“我并不是想问这个。”

小翠愕然抬头。

“完颜靖野心勃勃,他想要西北五州布防图。寇仲平作为太子党的一员,接圣命巡查西北五州,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是皇上在放权给太子。”

“举朝皆知,太子和二皇子为了那至尊之位拼的水火不容,西北五州做为北境防线,其地位举重若轻,二皇子必然不会让寇仲平轻易完成这场差事,肯定会搞出些小动作。”

“完颜靖想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他需要一个契机。想必先前义军帅印被盗,就是完颜靖想要挑事的开端,可惜——”

李如卿又是寻人又是上药,此刻自己的伤口也是隐隐作痛。

她环顾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只好不顾形象的席地而坐,继续说道:“可惜义军中有不世之才,不仅追回帅印,还设下这么一个局,引得你们齐齐跳了出来。”

想到岳北安的这一场精妙布局,李如卿嘴角不自觉带了笑,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语气:

“完颜靖傲慢自负,认为抓住我这个二皇子的拥簇者,便能乘机搅乱这场浑水。所以小翠你的目标,便是我,只要没有拿到布防图,我就还有用,你就还不能杀我。我说的对吗?”

小翠苦笑着叹了口气:“所以,大人早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呢……”

“我要你说出完颜靖的后手。”

“纵然是能挟持了我,但仅凭我一个小小的钦差,如何能取得西北五州布防图,所以你们肯定还有后招,可能是埋伏在冀州的细作、可能是安插在守城军中的卧底,又或是其他我们未料到的法子……”

李如卿正色道:“小翠,如你能说出实情,便能活下去。”

月光被乌云遮住,牢内光线微弱,小翠隐匿在暗处的手指缓缓握紧,遂又无力的松了开来。她将满是血污的脸别过去,不再吭声。

两个立场不同、身份悬殊的女子,在昏暗阴森的牢房内,一坐一躺,良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