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黛玉惜春悲时的感伤,也有婴宁纯真爱笑的乐观。
花有花期,人有寿终。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等得或许正是那惜花之人。
陈操之一愣,随即醒悟这是要切脉,他不会切脉啊,不过此时不容退缩,便在榻边的绣墩坐了,与榻上的陆葳蕤斜斜相对,右手食指、中指轻轻搭在陆葳蕤左腕上,别的不会,辨脉搏缓急还是可以的。
陆葳蕤垂下长长的眼睫,只看着陈操之搭在她腕上的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仿佛有千钧重一般,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心越跳越快,脸越来越红——
指尖感着女郎腕部的柔腻和温暖,又觉察得出陆葳蕤的脉搏越来越急促,陈操之这个医者的心也跳得很快,当即收了手,说道:“还好,脉搏清晰有力。”
即使切脉这样的场景,也能写出丰富的细节。
PS:真正非凡的作者绝对是在小处下功夫,尤其是男女之间百转千回的情事,最适合用工笔细描。
陆葳蕤面色微红,沉默了一会,轻声道:“陈郎君,我年十六了,若嫁作他人妇,那就不能陪你看茶花了。”
陆葳蕤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已经是羞得抬不起头来了,抚在“瑞雪”花瓣上的手缩回来,白皙的手背上沾着雨滴,好似珍珠落玉盘。
陈操之伸手轻轻在陆葳蕤雨湿的手背上一抹,然后握住陆葳蕤这只手,陆葳蕤吃惊地挣扎了一下,想抽回手,随即醒悟,俏脸通红,轻轻反握住陈操之的手,微微颤抖着。
两个人的手都是湿湿的,凉凉的雨水被紧握的双手焐得温热,两颗跃动的心似乎转移到了手掌上,紧紧贴在一起,“怦怦怦怦”地对撞——
小婢短锄走了过来,大声叹气道:“这接连几天雨,茶花就提前凋零了,只明日就没得看了。”
陈操之放开陆葳蕤的手,低声道:“不要嫁,等我娶你。”
陆葳蕤脸红到耳后根,脖颈也全红了,纯美动人的容颜霎时间有着难以言表神采,鼻音如箫管,低低的“嗯”了一声,又觉得声音太轻承诺得不够分量,就使劲点了一下头,以致于髻上的金步摇滑出,“叮”的一声掉在山石上。
陈操之俯身拾起那支精美的金步摇,见金步摇坠子上沾着泥水——
小婢短锄赶紧取出一方绢帕道:“我来擦拭。”接过金步摇,脖颈夹着伞柄,腾出手小心翼翼地用绢帕将金步摇流苏擦拭干净,然后道:“小娘子,把头低下来一些,我给你插到髻上去。”
陈操之伸手道:“短锄你个子小,让我来吧。”
短锄“哦”了一声,见葳蕤小娘子没反对,便将金步摇交到陈操之手上。
陆葳蕤头向前倾,低眉垂睫,脸上红晕不散,并无知觉的发丝这时也似乎有了灵敏的感觉,那支金步摇透髻而入,陆葳蕤浑身一颤,一颗芳心似乎也同时被穿透,有一种痛、有一种浸入骨髓的甜蜜,待抬起头,已经两眼是泪,回身悄悄拭去,不让短锄看到。
神作当之无愧。
只凭这一小段,就足以封神,也是我个人最爱的一段。
两人第一次剖明心迹,第一次执手相望。
金步摇坠子虽小,却是郎君的心意,尤其是最后一句的“两眼是泪”,将一个女子幸福又感动的情绪尽数写出。
溪水很浅,才刚刚淹没脚背,陈操之看着陆葳蕤纤美精致的足踝,雪白的双足小心翼翼地迈动,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时,足趾就可爱地踡缩着,趾甲如玫瑰花瓣一般在水中浮漾,裙裾再提高一些,就看到羊脂白玉一般的小腿,自纤细足踝延伸到光润小腿的曲线极美,作画时要一笔画出这样的线条极难。
陆葳蕤瞧着潺潺的溪水,身后陈操之的影子就横在她的足下,她不忍心踩,往边上错开一些,脚下稍微一滑,身子摇晃,很自然地张开双臂好保持平衡,随即左手被捏住,那是陈操之的手,温暖而有力,短短十余步,却好像走了很远很远,心里的快乐像是轻盈得要飞起来。
赤足嬉水,如稚童般娇憨的陆家娘子,谁能不爱呢?
陆葳蕤道:“你送我一根赤绳吧。”说着,抽回手,飞快地把她右脚的丝履和布袜脱了,低声道:“陈郎君你看,我踝骨这边有一粒红痣——”
陈操之低头看去,只见陆葳蕤雪白右足的踝骨内侧,有一粒鲜红的小痣,像是点上去的朱砂,很美——
陆葳蕤说道:“陈郎君,记住哦,月下老人把那赤绳是系在右足踝有红痣的女子足上,可不要系错了。”
赤绳情牵,家丁中有萧玉若,寒士中有陆葳蕤。
古人自有古人的浪漫。
陆葳蕤眼里涌上欢喜的泪水,为了这一刻的欢乐,暌别三载、饱受委屈都是值得的,她一定要和陈郎君在一起,她一定能和陈郎君在一起,以前见不到陈郎君,只凭绵绵的思念和甜美的回忆支撑她的信心,但家族的压力、伯父的怒斥和遥遥无期的相见不免让陆葳蕤感到绝望,她只是执拗地想:“伯父、叔父可以阻止我嫁给陈郎君,但我也可以谁也不嫁!”
而现在,陈郎君就在她眼前,活生生的、微笑着的陈郎君,不是记忆中也不是梦里,方才的拥抱真切而温暖,这让陆葳蕤内心笃定。
陈操之握住陆葳蕤的手,两个人侧目相视,都觉得有很多话说,但现在见面了,两手相牵,就觉得那些话都可以不说,互相看着就觉得快活。
三年后的重逢,这次的泪水中多了几分笃定,
她不仅有菟丝花的柔弱,更有太阳花的乐观执着。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有来日扑鼻香?
陆葳蕤有些困惑,不是已经亲过了吗,怎么还亲啊,不过心里很欢喜,她也很愿意和陈郎君亲密,身体的一些小接触就觉得快活无比,当下“嗯”了一声,陈操之就贴身过来抱住了她,那宛若墨画的双眉、朗星般的双眸,挺直的鼻梁,还有那薄薄的唇迅速逼近过来,陆葳蕤视线被阻、晕眩感袭来,双唇即被温柔地攫住,仿佛有火焰骤然腾起——
宝珠玉兰树干不甚粗壮,被陈操之挤着、陆葳蕤靠着,满树就瑟瑟摇颤,粉红的花瓣纷纷摇落,落在陈操之漆纱小冠上、落在陆葳蕤娇俏的堕马髻上,无声无息,芳香暗透——
好一会,二人才分开,陆葳蕤双眸如饧,都快睁不开了,定了定神,方才那强烈的欢乐让她现在感到有些惊惶,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问:“陈郎君,这样可以吗?”
陈操之肯定地道:“可以,我是一定要娶陆葳蕤的。”
“嗯,是,我是要嫁给陈郎君做妻子的。”
陆葳蕤“怦怦”乱跳的心略微镇定了一些,声音低低的道:“原来这才是亲啊,真羞人。”
真正意义上的甜文,下次如果有人找我推狗粮文,我就推这本。
陈操之拉起陆葳蕤的左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说道:“我好久未执画笔了,但我要把你方才的模样画下来,作为我的聘礼送给你,向你求婚。”
陆葳蕤又羞又喜,想着自己方才的样子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有些轻佻,但陈郎君不是俗人,只要陈郎君喜欢就好,应道:“好。”
陈操之看亭中有一张小案,案上有笔墨纸砚,葳蕤在画菊花“玉版”,已快要画成——
陆葳蕤指着亭外那株名贵的玉版菊花道:“陈郎,还记得这株玉版否?”
六年前这株名贵的玉版菊花因为浇水过度而烂根,眼看就要枯萎,陆葳蕤束手无策、对花垂泪,是陈操之设法救活了菊花玉版——
陈操之微笑道:“花是我们的媒人,我如何会忘。”
陆葳蕤嫣然一笑,轻声道:“花为媒。”指拈一茎花叶轻轻捻动,花叶旋转着飘落——
经历三年之约,生死之别,皇室之乱,这对苦命鸳鸯终于熬出头了。
花为媒,人相和。
春风桃李为谁容。
略看陆葳蕤的经历,便知幸福是要靠争取才能得来。
她有柔弱的一面,但对陈郎君的爱可以说从一而终,没有丝毫的动摇。
这样的女子值得一个完美的结局,也值得读者的喜爱。
有人说:爱一个人便要陪她到老。
阖上这本书,清风的脑海中便出现这样的画面。
十月的真庆道院,半山腰上又是姹紫嫣红开遍。
美丽的山茶花竞相斗艳,美不胜收。
一对老夫妻便如当年一般拾级而上,欣赏这大自然的风光。
他们的脸上依稀可见青春时的笑颜
拣尽寒枝不肯栖——评谢道韫
作者:书友
“未若柳絮因风起。”
读这篇文,我无疑是偏爱谢道韫的。
文中的两位女主,花痴陆葳蕤予我的印象浅薄得很,所以陈操之爱上她,我实在是觉得有点突然。而谢道韫则不同的,在全书舒暖淡然的意境中,她无疑是浓墨重彩的飞来之笔。不是横空出世,却是由古卷中慢慢的,一点一滴地鲜活立体起来。书中,她得到陈操之欣赏的同时,也得到了我的欣赏;她还没得到陈操之的爱,却得到了我的爱。
若花痴之美在于“纯”,而咏絮的疏朗清傲,直可称“风流”。
《寒士》中谢道韫堪堪出现,只是惊鸿一瞥。吴郡江边,河水滔滔,乌篷船曳。其中,岸边有清隽的士子携箫而来。公孙树下,为赶来的陌生人吹起一曲。
那样的情景,光是想象,便觉得清幽袭人而来,雅趣得很。若是入画,则足可以与卷首的桓伊赠笛相争色。
当时陈操之怎么也不知道,他一曲长清,真正的听众并不在船外,而在船内。六百里水陆匆匆,只为听一曲春箫。弟弟回身过来问阿姐:“是否值得?”白衣女郎笑答:“很值得。”
其实,那时我就在想,那女郎会不会是谢道韫?
短短的一个片段,可透露出来的信息太多了。三日三夜的行舟劳累,无关名利,只慕清音。东晋一朝,又有几位家门能涵养出的这样一份雅人高致。那女子必定出身高贵,所以家客中能有桓伊;她必定受宠家中,所以才能只带一弟而出门六百里。
这类藏头的女主,在其他文中并不罕见,因为早早知道下文中会出现,所以并没有深究的兴趣。
再次见谢道韫,却完全没有了听曲时古画一般的清婉感。说起来,倒很有点王熙凤出场的味道。刘与丁,一人一句“快来,顶不住了!”“快来,危矣!”,然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直接带出谢氏诘辩的锋利,甫再见其人,却是两个傅粉熏香的士子,名曰“祝英台”与“祝英亭”。
两位祝家儿郎的言辞犀利,行止傲然,其兄虽女相,但却有兄长威严,致使开始我认为作者打算真的整出一个男人的祝英台来。
祝氏兄弟开场并不讨喜,多有点得理不饶人,目无下尘的味道,故而虽然才高,却也没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我其实比较讨厌这种性格,后来祝英台与陈操之论棋,才情令人可佩,却并不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