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当父亲的小伙子有些不知所措,面对裹着襁褓的孩子居然不敢伸出手。

郑大爹嫌弃儿子没用:“抱就是咯,又不是让你当董存瑞顶炸药包。”

老太太偏疼孙子,立刻教训儿子:“来来,你抱抱你孙子。”

吓得郑大爹连连摆手,嘴里头一个劲嘟囔:“我吃完饭还得下田呢。”

屋子里头爆发出一阵笑声,谁也不给新手爷爷留面子。

孩子父亲挪到了妻子旁边,也许是当着长辈的面,他有话也不好意思说。

吭哧了半天,大高个子的小伙子才挤出一句话:“你是功臣,辛苦你了。”

他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也不晓得伸手抹一把,就任由汗水滴下来。

秀华也腼腆起来:“我应该的。”

孩子父亲满脸通红:“你好好坐月子,我多挖草沤肥挣工分。”

社员挣工分,除了依靠去生产队上工之外,就是给队里上交农家肥。

农家肥数量有限,农民既养殖禽畜蓄肥,也要想方设法多挖草垫厩。正因为如此,村里头连杂草都看不见。孩子奶奶赶紧附和:“对对对,你认认真真坐月子,家里头养的起你们母子。”

余秋在边上微笑,这家的婆婆跟丈夫都不错,起码现在能拿出态度来,产妇应该能够恢复好。

老太太拉住余秋的手:“大夫,你跟宝珍都不许走,妥妥地坐着。”

余秋笑了起来:“我不走啊,我得观察两个小时呢。”

产后两小时是各种并发症的高发时期,一般在医院生产的话,这个时间段的产妇跟孩子都会留在产房里,方便助产人员随时观察母婴的情况。

老太笑开怀:“那就好,赶紧先吃饭再说。”

余秋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回家吃饭。”

她今天才知道的,知青在外头吃饭一顿要四两粮票,1毛2分钱。

她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产阶级,穷的连叮当响叮当不起来,因为叮当起码需要两个硬币。

宝珍赶紧收拾家当,朝余秋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想闪人:“奶奶,我回家啦。”

老太太一把摁住人:“回什么家啊,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队里今天挖水渠,吃大锅饭,没你的份!”

宝珍傻眼了,这怎么买一送一,把她也给捎带上了。

星期天一大早,其他知青从公社跟各个大队赶回他们最初的据点时,刚好目睹洗衣机下水实验。

近几日余秋跟宝珍都没接生,自然没有用过的布巾可以试验洗涤效果。

不过这不是事,因为七位男知青每人都带了一包脏衣服过来。

这个礼拜,郝建国跟着公社刘主任下各个大队采访水灾后恢复工作,充当了喇叭的角色。

所有知青都晓得胡杨正在造洗衣机的事,男孩子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可以偷懒不洗衣服的借口。

要不是大家下乡带的衣裳都不多,而且天热必须得每天洗澡换衣裤,估计他们整个礼拜都能不洗衣服。

男孩子们拿出衣服的时候,围在边上的女知青齐齐脑袋往后面倾,饶是这样,还照样差点儿被熏倒在地。

陈媛捏着鼻子跺脚:“你们可真行!也不怕招蚊子。”

余秋摇头:“我觉得蚊子都会被熏晕。”

郝建国笑嘻嘻的:“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走,兄弟姐妹们,跟我一块儿挖水渠去。”

这些天连着下过好几场雨,虽然都是夜里下白天出太阳,但土壤还是松软的,挖起水渠来倒不是特别吃力。

可惜他们挖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迫收工,因为突然间又打雷下雨了。

农民没有礼拜天的概念,即使星期天他们也照样出工。天公不作美,只能跟着收拾干活的家伙。

看到这群跑着躲雨的小知青,年纪大的村民都笑:“你们这是在挖排水沟?那挺好的啊,是要排水,不然菜都泡烂了。”

胡杨狼狈不堪地躲在屋檐下,梗着脖子喊:“等雨停了,我们接着挖。”

奈何老天爷不配合他的豪情壮志,从上午十一点钟开始,雨就哗啦啦地下个不停。

等吃过中午饭,雨更是下得瓢泼桶倒,像洞天水帘似的,人对着脸都看不真切。关起门来更糟糕,屋子跟黑夜基本上没区别。

田雨原本打算趁着下雨天,把七个没办法下田挣工分的学生招过来上课,看看这天色,也只能作罢了。

女知青们帮着胡奶奶搓了一下午的草绳,这是用在装堆砌圩埂土石草包上的。

男知青们没耐心,围着胡杨讨论了半天如何自制插秧机,最终得出一致结论,还是先搞清楚大型插秧机的结构再说。

他们围过来帮忙搓了没会儿草绳,又开始琢磨着要不要弄个专门搓草绳的机器。

余秋倒是知道有这种自动草绳机。

因为她生活的时代不允许农民焚烧秸秆,一旦被发现就罚款。她穿过来之前,就刚发生农民因为焚烧秸秆被罚两千块喝百草枯自杀的事情。

当时他们科里头闲时讨论,就有助产士提起过草绳机。她老家盛产林木苗,秸秆根本没人舍得烧,都是用草绳机打成草绳卖了捆林木苗。

余秋不知道草绳机的具体工作原理,但估计不太复杂。因为一台全自动的草绳机也就九百来块钱,要是手摇的,应该更便宜。

但是,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把插秧机做好?还有洗衣机到底运转的怎么样了?

男知青们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还在水车洗衣机里头放着,立刻一窝蜂地撑着伞去水沟边抢救自己的衣服。

那水车还在孜孜不倦地转动,被风吹得跟哪咤脚下踩着的风火轮一样。

谢天谢地,为了制造湍急的水流,他们事先在河边垫了大石头,刚好死死卡住了水车,倒是没让水车被风雨吹垮。

可惜悲伤的是因为中途没人放水加水,所以衣服也没有完成漂洗跟甩干的工序。

男生们乐呵呵地顶着脏衣服回来,表示直接靠雨水冲冲就好。

他们大力表扬了胡杨的发明创造。不错蛮好,最起码的,衣服上的酸臭味已经一扫而空,洗涤效果值得肯定。

雨一直下到傍晚六点钟还不见停。整个天就跟破了大窟窿似的,哗啦啦往外头倒水,世界都变成了汪洋大海。杨树湾则是波涛汹涌中的一叶扁舟。

胡奶奶招呼大家吃晚饭:“莫管了,先吃饱肚子再说。这天可不好走,船都要翻了的。实在不行,今晚先在这儿对付一晚上吧。”

郝建国立刻积极响应:“下雨天留客天,不留也得留。等明儿一早雨停了,我们再动身吧。”

吃完了胡奶奶做的夹棉花头跟煮山芋,外面的暴雨仍旧没有歇歇脚的意思,一刻不停地往下冲。

“你们说,圩埂会不会塌掉啊?”田雨有些发慌,上个礼拜在白子乡碰上洪水的事情,她还记忆犹新。

听说当时那段圩埂都塌了,到现在也没修好。杨树湾不也有六十来亩水田被淹了嘛。

正先聊着自己到新工作岗位上感受的知青们齐齐噤了声,全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窗外。

外面黑黢黢的,如果不是风吹雨打窗户发出的砰砰声,他们甚至连雨水都看不到。

陈媛迟疑地开口:“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要是圩埂危险的话,得赶紧通知大家抢修圩埂啊。否则一旦洪水冲垮了圩埂,整个杨树湾的农田恐怕都得泡汤。

胡杨拽住郝建国想祸害自己刚冒出芽的大蒜的手,立刻翻出了手电筒。郝红梅帮忙从供销社带了电池回来,手电筒又能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