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看那双眼睛多灵分,您这回可是抄着了”

同样啧啧称奇的,还有天津卫的秃瓢汉子,一连声夸蒋锵锵聪明,小小年纪就能唱得有板有眼,激动得两眼放光。

二人才将将唱罢,便有好几个人哄着他买徒弟。秃瓢哈哈大笑,咋咋呼呼走过来,拉着蒋锵锵上下摸骨。

他蒲扇似的大手先掐上蒋锵锵的肩膀,捋着胳膊往下走,摸到下边突然收手,猛然向后一跳,扯着大喇叭嗓子怪叫

“介尼玛是个小鬼女啊骗钱啊介弄得可叫嘛事儿啊”

蒋锵锵和小小老板相顾茫然。

三秀慌忙摇着小手解释“我们没骗人这是我小师妹,名叫蒋锵锵。她剃头是为了洗头方便,怕长头虱子。刚才全怨我们没有说清楚。我给各位老板赔罪,您大人有大量”

蒋锵锵听她一说才如梦方醒,摸着自己的毛寸,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随着三秀一起向众人鞠躬。

误会说开,秃瓢搓着油光锃亮的脑壳大笑,一个劲摇头说“没想到”,还解释说他本想收个小秃瓢,结果却撞上个女娃娃。

此人口快心直,毫不掩饰对蒋锵锵的喜爱之情,却明确表示他不收女徒弟

直到此时,蒋锵锵和三秀才搞明白一件事原来京剧和河北梆子规矩不一样,京剧台上鲜有女人的踪影,而且大多数艺人都不收女弟子。

近几年风气渐开,倒有一些旦角艺人乐得收女孩子,培养出来后,令其南下给自己扬名。

南方沿海地区风气开化,活跃着一批由女人组成的“坤班”。作为京剧大本营的京津两地,近两年没少向这些坤班输出好角儿。

买下三秀的白老板,正是京城的花旦名角儿,估计也是看上了南边的市场。

蒋锵锵暗暗叹息,看来她和三秀的缘份尽了

三秀急得直抹眼泪,不管不顾地跪在地上,逮着谁就抱谁的大腿,求他们收留蒋锵锵,不住哀求道

“小师妹是我家邻居,她家的事我最清楚。实在是穷人家活不起了,这才签的卖身契。她父亲可是一分钱也没拿,只是想让女儿找个饭辙。我们全是好人家的闺女,不想去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求求各位老板行行好,就收下她吧别看她年纪小,可比我聪明多了,戏词一学就会,吧啦吧啦”

蒋锵锵上一世从没求过人,更别说下跪抱大腿这种。她寒着脸拉三秀,却怎么拉也拉不起来,羞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这时一个公鸭嗓问道“赎她要多少钱”

蒋锵锵诧异地看向小小老板,却对上了他的一脸蒙逼。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人群中多了位高挑的白净少年,看似与小小老板年纪相仿,也正处在变声期。

小老板见到同病相怜的难友,热情地取出蒋锵锵的卖身契,又报出母亲定下的数目。

少年正要回话,一位相貌忠厚的中年人慢悠悠上前拦住他“我说马泰啊,这丫头脑后音是不错,不是不能学程派。只是她现在年纪太小,我一时也不大拿得准,只是听着似乎没有雌音儿。她这条嗓子要是唱老生,那才叫阔气呢你可别好心办坏事,带她入错了行。”

马泰笑道“瞧张师傅这话说的,我还没出师呢,要她干什么这不是看她怪可怜见的,想还她一个自由吗。”

小老板连连作揖“多谢马兄高义你的好意,我代小师妹领下。可锵锵没了亲人,就是赎身也无家可归。若不投个好人家帮佣,或是找位师父学徒,日后靠什么活下去呢”

马泰只想帮忙,哪里想得到那么远的事,一下子被问住了。

就在这边尴尬的时候,不知哪位在人群中喊道“海老板不在这儿呢吗您专爱收女徒弟的,快来看看这个小丫头,嗓子不坏呢。”

人群闻言左右分开,从通道中阔步走来一位魁梧的中年人。

此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绸缎长袍,大热的天仍一丝不苟地套着黑马褂。他挺胸腆肚地站在那里,端的是不怒自威。

海老板生得方头大耳,鼻翼两边深深的法令纹,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昭示着主人不好惹的性子。他揉着一对保定府的大铁球,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动,垂着眼上下扫量了蒋锵锵几眼,大喇喇问道

“是学新派直隶梆子的平时都怎么练功啊”

三秀闻言眼睛一亮,立即挺直身子抢着回话。可不等她说完一句囫囵话,却被对方喝止住了。

海老板沉着脸冷冰冰地问“哪个问你了难道她是个哑巴”

蒋锵锵一见来人这么横,忙上前挡住三秀,站直身子鞠了个躬,这才规规矩矩地回答问题。

海老板挑眉“咦,你会京腔”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经他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敢情这么半天全是三秀在说话,蒋锵锵除了唱过几句直隶梆子,竟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谁能想到一个唱梆子的小孩子,居然一口纯正的京腔儿。

秃瓢搓着光溜溜的头顶笑道“介小鬼女可真哏儿,还留了一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