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上前搂过两孩子一起抹眼泪,一双湿润的大眼睛望向丈夫。

张德安长长吐出一口烟“你们叫我一声舅,我总不能当真丢开手。可人的名、树的影儿,二生子的名声如今成了这样,有本事的人谁乐意收随便找一个吧,又学不出真本事。依我看也只有转行了。明儿我去问问,看哪家收小学徒,让二生子去学门手艺吧”

这也是不得已的一条出路,大生子纵是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无法可施。

话没说完,就听一个温润的声音道“爸,您就帮二弟想个法子吧他学了一年多的戏,没少吃苦,就这么荒废了实在可惜。再说他若真转了行,往后咱们就更帮衬不上了。”

蒋锵锵回头,就见屋里多出来一个竹竿子似的男孩子。

他眉眼生得淡淡的,五观无甚出彩之处,却因那团暖阳般的笑容,令人观之可亲。

穆氏立即弹簧似的跳过去,拉着男孩直往火炉边引,嘴里碎碎念着“哎呦我的小祖宗喂,这大冷的天儿,你怎么跑出来了,当心着凉”

来人正是栓子,穆氏的心头肉。

在蒋锵锵的印象里,栓子似乎不曾走出过他那间北房。她本以为这个病号已经弱得下不来床,不想他行动自如,只不过身体的确单薄了些。

栓子笑道“娘又瞎紧张,洋大夫都说我好了,不妨事。”

穆氏欢喜地拉了儿子去烤火,又烤了双手给他搓脸,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分了叉。

栓子被母亲搞得似是不大自在,扭着脸央父亲给表弟使使劲。

张德安点头如捣蒜一般,对着这个老来子,嘴里哪儿还有半个不字,只一味连声应道“好好好,少不得你爹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再托朋友问问,就是”

大生子见舅舅语气一顿,狠狠拧了弟弟一把。

二生子疼得直吸鼻涕,拍着胸口表决心“舅,我这回真知道错了,往后我再不敢走邪路,一门心思学戏。我要是再不听话,就让就让师父往死里打我”

蒋锵锵嫌弃地别过头,看不得他那副邋遢样。

在她印象里,二生子永远拖着两管大鼻涕。最恶心的是,他从来不拿纸擤鼻涕,而是拿袖口抹,搞得两个袖口亮晶晶的,看着令人作呕。

张德安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大生子道“只要他肯学好,我自然不会放任不管。只是这事眼下急不得,要等风头过去,再兑机会。”

大生子知道舅舅不轻易许诺,兴高采烈谢过舅舅舅妈,又作模作式地给表弟行了个全礼,窘得栓子不住闪躲,一张苍白的脸染上了桃色,引得众人笑做一团。

栓子的出现,一扫赵大给穆家带来的阴霾,众人笑闹半日才罢。

穆氏双眼亮晶晶的,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五岁,喜滋滋地安排道“你栓子哥的病好了,往后你俩就住他那间屋,这么着正好锵锵也不用挪地方了。”

二生子的脸猛然垮下来,半垂着眼皮不言语。大生子用胳膊捅他,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穆氏挑起秀眉待要说话,却被丈夫拦了下来。

张德安安抚道“大生子好容易来家一趟,今晚就住家里吧。正好西屋还没租出去,你们哥俩就在那里挤一宿。”

大生子的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坚持要和栓子住,方便夜里照应他。

栓子笑道“我的病已经好了,用不着人。倒是你们兄弟见一面不容易,晚上好好聊聊。”

蒋锵锵从众人诡异的反应中猜出些端倪,仗着童言无忌,突然问栓子得了什么病

这问题一出来,众人的脸色或多或少都显出几分尴尬,唯有栓子面色坦然。

栓子微微弯腰,和善地笑道“西洋医生管这病叫肺结核。我治了两个月,昨儿化验结果出来,终于合格了。小妹妹不要怕,我的病已经好了,再不会传给旁人的。”

蒋锵锵不清楚这年代有没有肺结核的特效药,不过她信得过医院。医院总不会把没治好的病人,放出来危害社会。

穆氏这阵子天天跑医院,学会了不少专业名词,趁着眼下高兴,也吧啦吧啦地为众人科普起肺结核的常识。

时下国人大多不知肺结核为何物,却知道肺痨。晓得痨病会过病气给旁人,必须远远躲着才好。

二生子显然不信洋大夫那套,远远闪在一旁,闷头不语。

大生子和他相反,一边为栓子的病愈祝贺,一边大赞舅妈有决断,又说那道台赏的袍子远远比不过栓子的命金贵,把舅舅舅妈哄得笑逐颜开。

蒋锵锵看得暗暗吐舌,心想这乱世果然历练人,就没有一个傻的。

大生子平日少言寡语,可真到了裉节上,说出来的话句句恰如其分,没一个字是多余的。看来此人与五师兄是一路,也是个心里有谱的。

反观二生子,倒是白长了一对提溜乱转的贼眼珠,心思却不如他哥哥透亮。

啧啧,到底小了几岁,和大生子一比,嫩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