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呢?
公主已经问过了她见过的所有侍婢,都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没有看到。
直到宫撵出了宫墙,公主也没有见到小沈。
她在撵中随着队伍摇摆,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脸上泪水流过的地方是火辣辣的烫。
她不知道,宫墙外她小时候和小沈常常戏耍的那一条青石径上,有个人现在正从那里经过。
那人倚着斑驳的外墙,抬头凝视着上方,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
这次他的笑容里,透出深厚的疲倦。
我来晚了,这句话此时此刻却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听到了。
血从他的伤口不断的渗出,淌进石板的缝中,凝住了尘土。
五
皇帝的案上永远摆着怎么都批不完的奏章。
他等在那里,等来了消息,却不是他想要的消息。
消息中说,罪人沈落枫未能格杀,重伤在逃。
他挥手自叹,也罢,不过迟早。
这些,都不重要。
六
郡府的起居常设一点不比在宫中差,而且太守待公主很好。
至少,公主是这样认为的。
但虽然好,她却也觉得自己好像只是一个长期造访郡府的客人罢了。
太守体贴,周到,却不会像小沈一样宠着她。
公主总会想起宫墙外,她和小沈踩了无数次的青石径,寿山的云和秋天的枫。
那是在她出嫁前,她和小沈最去寿山的最后那次。
看着落下的枫叶顺着溪水漂流,她仰起脸问小沈,有一句诗怎么说来着,叫落红——
那不是落红,只是落叶,小沈打断她。
她嘟起嘴责怪他没有情调。
他只是笑着说,公主会遇见比他对她更好的人。
太守很好,却再没有人像小沈一样,在上山的时候背起故意打瞌睡的她。
再没有人像小沈一样,揩去她玩耍时脸上泥土。
再没有人像小沈一样,在她厌倦了玉馔珍馐时,给她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公主啊,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七
那一天,皇城中传来了捷报。
南方以千城郡为首的叛军及其党羽已被全部剿灭。
皇帝露出了慰籍的表情。
为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十年。
千城是他座下江山上的一颗明珠,也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利刺。
他早已察觉了南方的叛意,他也下定决心不惜一切去牢固他座下的江山。
如今他终于拔除了这跟刺。
用这清平盛世光耀皇帝的天威。
叛军虽已清剿,但千城太守却不知了去向,他的妻儿家臣也已被全部处死。
但皇帝却没有丝毫的担心,也没有丝毫的伤心。
他深知,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他也好像已然忘记,自己的女儿嫁与了叛首千城郡太守。
八
千城郡里,有一家最好的酒楼。
有一个人,常常来到这家最好的酒楼,听说书人说书。
听一个,他已经听了无数次的故事。
说书人言神并茂,就好像真的看见并经历了他口中所讲的那个故事。
要知那千城叛军如何节节溃败,多亏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太守夫人,她的真正身份其实是皇宫派去的细作,如此皇帝才得将叛军的计划底细掌握的彻彻底底,结结实实。
说书人说着手里还不忘比划着。
这时会有人问,那太守夫人不就是公主吗。
这位客官说笑了,说书人露出深知内情的神色,当今的皇帝陛下,根本没有女儿。
每次在说书人讲到这里的时候,那个人都会默默离开这家最好的酒馆。
酒馆外,已是初冬。
九
初冬的寿山,静谧而苍凉。
他想起这一年的秋天,寿山的枫林好像比以往哪一年都更红更艳。
他本无意再来到这里,只是他一路追着一个人,一直追到了这里。
他对那人说,你当真选了一个好地方。
那人说,只是巧了,我听她讲过你的故事。
他露出了一个苍凉的笑容,对那人说,这一世你没有这个命,下一世我助你夺了这江山。
剑光入鞘,那人倒下。
枫叶总是在秋天的时候最美,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自语,又像是问那倒下之人。
无人回应,只有枫林瑟瑟。
因为那是它死亡的时刻。
他自己回答。
然后他走向枫林深处,在一个冢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空冢,里面只有一缕青丝,是他曾经为她梳头发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掉发。
太守错就错在连累了你,他对着冢说,莫说是一个郡,我愿为你杀尽千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