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落红,只是落叶

小沈呢?

公主已经问过了她见过的所有侍婢,都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没有看到。

直到宫撵出了宫墙,公主也没有见到小沈。

她在撵中随着队伍摇摆,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脸上泪水流过的地方是火辣辣的烫。

她不知道,宫墙外她小时候和小沈常常戏耍的那一条青石径上,有个人现在正从那里经过。

那人倚着斑驳的外墙,抬头凝视着上方,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

这次他的笑容里,透出深厚的疲倦。

我来晚了,这句话此时此刻却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听到了。

血从他的伤口不断的渗出,淌进石板的缝中,凝住了尘土。

皇帝的案上永远摆着怎么都批不完的奏章。

他等在那里,等来了消息,却不是他想要的消息。

消息中说,罪人沈落枫未能格杀,重伤在逃。

他挥手自叹,也罢,不过迟早。

这些,都不重要。

郡府的起居常设一点不比在宫中差,而且太守待公主很好。

至少,公主是这样认为的。

但虽然好,她却也觉得自己好像只是一个长期造访郡府的客人罢了。

太守体贴,周到,却不会像小沈一样宠着她。

公主总会想起宫墙外,她和小沈踩了无数次的青石径,寿山的云和秋天的枫。

那是在她出嫁前,她和小沈最去寿山的最后那次。

看着落下的枫叶顺着溪水漂流,她仰起脸问小沈,有一句诗怎么说来着,叫落红——

那不是落红,只是落叶,小沈打断她。

她嘟起嘴责怪他没有情调。

他只是笑着说,公主会遇见比他对她更好的人。

太守很好,却再没有人像小沈一样,在上山的时候背起故意打瞌睡的她。

再没有人像小沈一样,揩去她玩耍时脸上泥土。

再没有人像小沈一样,在她厌倦了玉馔珍馐时,给她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公主啊,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那一天,皇城中传来了捷报。

南方以千城郡为首的叛军及其党羽已被全部剿灭。

皇帝露出了慰籍的表情。

为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十年。

千城是他座下江山上的一颗明珠,也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利刺。

他早已察觉了南方的叛意,他也下定决心不惜一切去牢固他座下的江山。

如今他终于拔除了这跟刺。

用这清平盛世光耀皇帝的天威。

叛军虽已清剿,但千城太守却不知了去向,他的妻儿家臣也已被全部处死。

但皇帝却没有丝毫的担心,也没有丝毫的伤心。

他深知,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他也好像已然忘记,自己的女儿嫁与了叛首千城郡太守。

千城郡里,有一家最好的酒楼。

有一个人,常常来到这家最好的酒楼,听说书人说书。

听一个,他已经听了无数次的故事。

说书人言神并茂,就好像真的看见并经历了他口中所讲的那个故事。

要知那千城叛军如何节节溃败,多亏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太守夫人,她的真正身份其实是皇宫派去的细作,如此皇帝才得将叛军的计划底细掌握的彻彻底底,结结实实。

说书人说着手里还不忘比划着。

这时会有人问,那太守夫人不就是公主吗。

这位客官说笑了,说书人露出深知内情的神色,当今的皇帝陛下,根本没有女儿。

每次在说书人讲到这里的时候,那个人都会默默离开这家最好的酒馆。

酒馆外,已是初冬。

初冬的寿山,静谧而苍凉。

他想起这一年的秋天,寿山的枫林好像比以往哪一年都更红更艳。

他本无意再来到这里,只是他一路追着一个人,一直追到了这里。

他对那人说,你当真选了一个好地方。

那人说,只是巧了,我听她讲过你的故事。

他露出了一个苍凉的笑容,对那人说,这一世你没有这个命,下一世我助你夺了这江山。

剑光入鞘,那人倒下。

枫叶总是在秋天的时候最美,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自语,又像是问那倒下之人。

无人回应,只有枫林瑟瑟。

因为那是它死亡的时刻。

他自己回答。

然后他走向枫林深处,在一个冢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空冢,里面只有一缕青丝,是他曾经为她梳头发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掉发。

太守错就错在连累了你,他对着冢说,莫说是一个郡,我愿为你杀尽千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