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难得没顺从她的意思,毕竟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他既收不回来,干脆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还有那晚在海边,你眷眷不舍地抱着我,要我一心一意陪着你,甚至愿意与我同生共死,我未尝料到你如此依恋我,一时竟想借这依恋逼你就范,若非薛宛香和她情人忽然出现,我怕是已——”
“你再胡说我要打你了!”莘窈又急又羞,她扬起手来作势要打他。
可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拖至身前,“姐姐,你知道我没有胡说,你心里明明已经很清楚了,是你要我说出真正的想法,你既然有本事问,那就要有本事听。”
“我现下没本事听了,你快放手!”莘窈又是窘迫又是惊慌。
莘晏的意志正在与她相悖,与她抵抗,他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一味地顺从她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不知所措,甚至感到害怕,于是使劲挣扎。
少年见她挣得用力,生怕伤着了她,只能将手松开。
莘窈甫一收回手,立刻后退了几步,可他不依不饶地逼上来,好像冷不防就要将她搂住,不让她逃脱,莘窈大惊失色,慌乱道,“你别过来!”
少年愕然地停下了脚步,两人四目相对,莘窈注视着他的眼睛,见他没再欺近,突然掉转过身子,背对着他。
她的背影微微颤栗,而莘晏就站在她身后,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
残烛的光芒愈发暗淡,房中一片幽静昏暗,她近在咫尺的体温和芳香有让人涉邪的魔力,此时只要他低下头,就能吻上她的黑发,只要一伸手就能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少年的心潮一阵阵起伏,他若死死将她搂定,恳求也好,逼迫也好,只要下定决心,今夜她必将属于他,可他做不出来,他对她怀有温柔的情意和珍视的习惯,即便欲/念如炽,他也绝不愿凌驾于她之上,仗着自己身为男子的优势,让她低头屈服。
“姐姐,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无措,“我说这些话,只是要你知道,我想与你成亲,并非为了报恩,而是真心喜欢你。”
莘窈低垂着螓首,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
见她不言不语,他心里也难受起来,“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
莘窈又往前走了几步,好像是要离他更远些。
这微小的举动如同一根尖针扎痛了少年的心,他的悔意更深,但一时又束手无策,只觉心往下一沉。
“姐姐,我不是十年前侮辱你的强盗,也不是居心叵测的陆子煜,你不要怕我。那些无耻念头我只是想想罢了,绝不会真那么做。你若不想与我成亲,那咱们就不成亲,你还是我姐姐,我也还是你弟弟,总之我一生都是你的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你,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事。”
莘窈依然垂头不语,好像在流泪,他默默站在她身后,仿佛受了沉重打击。
“你要我走吗?”片刻后,他轻声问道,“我知道,此时我留得越久,越让你害怕,我这就出去。今夜是我一时糊涂才说了这些浑话,你就当作耳旁风,往后我绝不再提。”
说完,不等她给出最终宣判,他转身走向门边。
听到少年离去的脚步声,莘窈又不舍起来,“阿晏……”
少年脚下一顿,莘窈已向他看了过来,她的长发低垂在身前,脸上有明显的泪痕,一双秋波依稀闪着水光。
“阿晏,你别走……”她玉容苍白,姗姗移步走到他跟前,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从前在悦音坊,她应付过数以百计的男人,那时她心如铁石,冷酷笃定,对谁都游刃有余;可莘晏不同,她在他面前是毫不作伪的,犹如刺猬收起了刺,露出了肚皮。
此时她正逢软弱之际,只觉对这少年的依恋胜过了一切,“你想要什么,咱们好好商量就是。”
他不敢回抱她,也一点都不喜欢这苦苦相逼的结果,可她离得这般近,他的心又怦怦直跳,忍不住伸手拍抚她的后背,又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发髻。
她依偎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姐姐,今夜之事你就当从未发生过,”最终,他下定决心推开了她,“你放心,此事我绝不再提。”
说罢,他径自打开了门,快步走了出去。
莘窈没有再出言挽留,她静立在房中,听着木门咯吱一声在身后合拢,呆了许久,才慢慢走回床边,虚脱一般坐了下来。
最先一阵激动过去,莘窈摸着脸上干涸的泪痕,突然觉得自己哭得好没道理。
莘晏无非是坦白了自己的欲/念,他们朝夕相处十几年,他向来是温柔体贴的,想想也不会突然作出禽兽行径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莘窈躺回床上,开始细细琢磨今夜发生的事来。
莘晏所言不像有假,着实令她震惊,但若仔细想想,却也不是无迹可寻。
他常常在她面前莫名其妙地脸红,有时说话会前言不搭后语地自相矛盾,偶尔脾气又阴晴不定,好像被不为人知的烦恼纠缠,如今再想想,那大约是不被她理解,又无法解释的委屈和愤懑在作祟。
可他明明不缺姑娘喜欢,怎么会对自己的姐姐起欲/念呢?
莘窈十分困惑,难道她在他面前有举止不当?还是她在无意间作出过勾引他的行径?
她想不出来,不过他们相依为命多年,的确不太注重礼数,尤其是日子清贫的那段时光,她连完好的衣裳都没有几件,有时难免赤足或露出手腕以上的肌肤,被这孩子瞧去,难道不经意间埋下了祸根?
莘窈理不出头绪来,但事已至此,追溯来源毫无用处,不如想想如何解决为妙。
莘晏对她是何种情意已然明了,可她呢?
她对他的爱真的纯粹无杂念?真的只属于姐姐和弟弟?
她不由反躬自问,如果她对他的爱意那么纯净,为何得知弟弟有心上人时不仅不高兴,反而暗暗吃醋呢?她对他为何会有那么强烈的独占欲?
今夜莘晏的一番剖白,若换作别的男人来说,她一定能从容自如地跟他调笑一番,甚至说些拨雨撩云的话,唯独面对莘晏不行,她在任何人面前都能面不改色地做个荡/妇,唯独在他面前必须得是个圣女。
难道她也并非磊落无私?莘窈辗转反侧,或许她的情意也有所逾越,只是离男女之情尚有一段距离。
看来莘晏想要跟她成亲,并非不可能,只是她需要一些时间,好学会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