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延璋站住看了一会儿,才叫属下去通禀,让人来见他。
属下拱手应是,很快带了六个人进来。
这六人中,三人浑身血污,被绳子捆绑,头发凌乱,连脸上都有划伤。剩下三人则尽力衣衫齐整,虽目中忐忑拘谨,但看向太子殿下时,也有喜悦亮光。
孟延璋皱眉,属下立刻回道:“殿下,军中异动。此三人刘燎、王其、冯玉合力诛杀指挥使并七个千户,绑了三个千户……”
他话还没说完,那几个被绑的人便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原来上边坐的这位雅正端方,看起来比世家贵公子还贵重的人是太子!杀了徐道秀的太子?
他们立刻嚎哭起来,大喊着要太子殿下为他们做主。
另外三人怒目而视,恨不能上前去再踢一脚,但他们被一个稍微瘦弱些的男子拦住了,那男子扯着同僚跪下:“叩见太子殿下。”
孟延璋点头叫起,他挥手示意还要再说话的属下不必再说,既然人已经扯到他面前了,听他们自己分辨岂不更好。
拉住自己同僚的人叫刘燎,他显然是其余二人的主心骨,见殿下愿意听他们说话,都推推搡搡将刘燎掀的略微靠前。
刘燎有些脸红不好意思,他年纪也不大,十六就被拉壮丁服兵役,如今也不过堪堪十八。
他微微抬头偷看了眼孟延璋,忐忑不安但又勇敢:“殿下,标下自知联合同僚杀指挥使及千户,乃大逆不道,霍乱军纪的死罪。但这个决定,不是一天两天的决心,既做了,万死不悔。”
他后头两个人跟着磕头,口中连道:“我亦不悔。”
刘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来:“标下入军营两年,见了太多不平事。不说别的,军饷我们都没见过……平日里只管不饿着就是,至于欺凌新兵,随意打骂更是常见,升迁一事,更是无钱莫提。”
程允心听的懵懵的,插嘴问:“因为这个,杀了他们吗?”
刘燎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孱弱少年坐在太子身边,他眉目清秀,风流神姿,瞧着像女孩,但并无耳洞,又是一副武夫打扮,一时闹不清他的身份,但他的话,却让刘燎悚然一惊。
他本就在赌,赌杀了徐道秀的太子,也会原谅杀了指挥使的他们。可若是太子殿下不宽恕呢?那他、王其、冯玉,就死罪难逃,说不得还会祸连家人。
刘燎苦笑,罢了,事都已经做了,怕什么。
他不知道程小侯爷的身份,朝人磕了个头,沉默了一下接着道:“以上种种,我等皆以为军营本该如此,并未因此起杀心。只是今年,旱灾连着蝗灾,民不聊生,就连普通士兵,都很难吃得干饭,可他们却依然夜夜笙歌,花天酒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敢欺瞒殿下,当初从军,标下并无建功立业之心,甚至并无保卫家国之心,从军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既已从军,又如何能身披甲服,做那等畜生不如的事?外头饿死人时不让我们出去,外头草蔻日盛时不让我们出去,外头起了叛乱,事情闹大了他们兜不住了,就不管什么兵法谋略,随意让我们去送死。这样的总督,这样的指挥使,这些走狗一样的千户,为何不能杀?”
他平复了下心情:“一开始我们也不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有人带回消息,说殿下砍了徐道秀的人头,我们才敢……才敢杀人。”
孟延璋轻笑:“如此,倒是孤带了个头。”
刘燎虽然有心暗示太子这个,但他可不敢认:“标下并无此意,只是得知殿下杀他,便知殿下识得忠奸,不会放过奸佞,也不会冤枉忠良,这才铤而走险……”
孟延璋又问:“你读过书?”听着是有些小聪明。
刘燎见话题变化了有些懵,但还是老实回答:“从前不识字,进了军营,渐渐学了些。”
孟延璋点了点头,看向他后边两个人:“你们呢?就这么听他的话?”
冯玉和王其点头点到一半,想起自己忘了说话,你一言我一语道:“他说的对,就听他的。刘燎厉害,他可得人心了,我们大半人都服他。”
“对!我们憋屈够了,那话本子里都说,大军压境,打的反贼叛逆屁滚尿流呢,为啥我们不行。殿下你别听他们起义军名字叫的响,其实干的也是欺压百姓的事儿,我都知道。”
孟延璋手敲了敲桌子,示意属下继续出去查,但他心中知道,这几人的赤诚不是装出来的,此行,倒确实有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