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晴了几天之后,老天似乎想补上大旱时缺的水,又开始下起雨来。

雨滴在屋檐下连成线,串成雨帘,暗沉沉的天色下,院子里的一切都雾蒙蒙的。

程允心杵着下巴看雨:“下雨,不能打仗。”

孟延璋站在窗边,出神的看着外头,他心中有些焦急,但从小到大的压抑,让他能很好的掩藏心情。

他静静站着,听程允心嘀咕:“雨天不好运送粮草,士兵受伤了也会很难治好,弓箭也受潮不好用……”

太子殿下转动手中扳指,不再看雨,快步走到了窗前,又一次看起了地势图,他心中飞快计算着各种搜集到的消息,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他露出一个笑来,刚想说话,就听程允心双手一合,重重拍了一下手:“哥哥,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程允心兴奋说着话,跑到孟延璋身边拿起了笔,往他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圈,圆圆胖胖的,她那睁大时和小圈一样圆胖的眼睛里,也写满了开心两个字:“上次说了他们有两个谋士,如今这场大雨也算来的巧,我们可以利用这两个人,将他们引到这里来,对不对?”

她圈起来的地方看似平平无奇却暗藏玄机,一是想要从白沙城到达这里,需要经过两处狭隘山谷,原先大旱时草木枯死,山间土石本就稀松,加上这场雨,他们要想过来,势必会先掉一层皮。二是,这地方前段时间勘测地形时有人去看过,那里本来是泥沼地,大旱时快被晒干,但这几日下了雨,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他们人少,反贼人多,想以少胜多,必须得找出己方更多的优势来,拼人力不行,那就得加上天时地利,本来这天时地利也没有,需要自己小心筹谋,可谁知柳暗花明,竟然下起了雨。

程允心看孟延璋若有所思,她接着道:“先前想用计将他们分散开来,逐个击破也不错,可是现在有地势之利,哥哥我们想办法让他们一起出来吧。”

小院之中,翟佑披雨而来,他进屋子甩甩脑袋,又抹了一把脸,扑棱的雨水到处都是,触及太子殿下冷冰冰的目光,翟佑咳嗽一声,瞬间立正,伸手从怀中掏出个密函来,转移话题:“启禀殿下,宫中传了信来。”

孟延璋盯着那个金黄色的密函,瞳孔微缩,森冷的瞧了半晌,从早先决定不再忍耐开始,他就对京中的人再无一丝敬畏,按理这种密函都要本人恭敬领了,焚香阅读,但他动也未动,凉凉道:“你姑且念念吧。”

翟佑挠了下耳朵:“好嘞,殿下。”

他拆开密函,自己大略先扫了一眼,然后脸色一变:“殿下,这……”

程允心看他面色涨红,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好奇走近:“怎么了?让我看看。”

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程允心就皱起眉毛,将密函扔在了地上:“哼!胡说八道!”

翟佑哎哟一声,将密函捡起:“小侯爷,生气也不能乱扔这个啊。”话是这么说的,但他也没多少恭敬的意思,敷衍的收起密函,就站去了一边。

程允心两步跑回孟延璋身边:“他们骂人,又说你耗资巨大,又说女子当官不成体统,他们,一群混账坏东西。”

小侯爷气的眼睛都红了,孟延璋看了她一眼,冲翟佑伸手:“拿来。”

密函上写的话远比小侯爷理解的要复杂,也比她描述的更令人心寒,孟延璋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君父斥责他,将他写成一个小人、蛀虫、逆子,虽然早有预料,心情还是受了影响,甚至一瞬间觉得荒唐,难道他做的一切,父皇真的就看不懂吗?

太子殿下抓着密函的手越来越紧,玉白的手背上经络鼓起,指尖用力到发红,但这堵在心口积攒数年的气,又在看到程允心的时候以极其快的速度尽数散去。

小侯爷从他手中拿过密函,再一次远远丢了出去,她总是这般孩子气,嘴里还赌气道:“我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才不要听他的。”

她伸手拍了拍太子殿下的背,像她嬷嬷哄她那样:“摸摸背,气不着。”

孟延璋忽然就笑了:“说什么呢?不是摸摸背快快睡?”

程小侯爷眼睛转了转:“气不着也可以,真的,嬷嬷说的。”

孟延璋嗯了声:“好,不气,我们不管他们。”

他转头看翟佑:“密函你收起来吧,另外,召钱渊、刘燎过来。”

程允心看他,他解释道:“我觉得,你先前说的很好,行军打仗,本就该审时度势,随机应变,咱们就按你说的做。”

程小侯爷的注意力很好转移,确认太子殿下的心情没有受到那封密函影响,她立刻就兴致勃勃,研究起了怎么打败反贼。

按他们计划,反贼中的人被做了标记,郑三成等混混虽然名义上为首领,却毫无作用,不必过分耗费心力。而需要特别注意的人一个是西戎国的使臣,另外一人则是那个中途加入却野心勃勃的谋士孙一复,这两个人,务必活捉。

等钱渊过来,孟延璋简单道:“据情报所言,衣炟鲁冒进,整日撺掇郑三成出兵,想占尽先机;而孙一复老谋深算,时常劝郑三成稳扎稳打,先在白沙城站稳脚跟。”

钱渊平日看着莽,正事上很靠得住,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孟延璋伸手点了点地图:“孙一复虽然已经官至宰相,但衣炟鲁才是从一开始就扶持郑三成的人。”

换句话说,衣炟鲁在反贼中的地位,绝不是郑三成所以为的那样。

太子殿下微眯了眯眼,看向钱渊:“钱将军,衣炟鲁交给你,你可懂钓鱼之道?”

钱渊琢磨了一下,拱手道:“末将领命!”他眼中有嗜血的光闪过,在山中苦度数日,可算等到机会了。

等吩咐完钱渊,他看向刘燎,刘燎这群士兵受的训练并不多,但国家有难,匹夫尚有责,何况士兵。

孟延璋语气认真道:“刘百户,孤会亲自带你们征战。”

钱渊和翟佑同时阻止:“殿下不可。”

方才的计划明显是说,钱渊引衣炟鲁带人出来,将其歼灭在泥沼地,而剩下的孙一复,则由殿下亲自带着兵去打。

可问题在于,计划始终是计划,是计划就有变数,谁能算准孙一复能拉拢多少人留下呢?倘若剩下的人比带走的人多,那殿下以五千兵怼上去,不是凭白送死么?

钱渊甚至想要出声说,他可以与殿下缓一缓,其实就算殿下不出站,也没事,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他们军人的职责。

孟延璋抬手制止:“郑三成猖狂肆意,以起义为名,盘踞白沙,这几月勾结外邦,荒淫无度,鱼肉乡里,晚一天剿灭他们,百姓就多受一些苦。孤非去不可,不但要去,还一定要将其灭杀,否则,何以复我社稷,护佑国民,何敢妄称太子。”

他又看了眼刘燎钱渊:“此战是有危机,毕竟敌众我寡,但想想,若是拦不住他们,大楚会有什么下场?郑三成一个没读过书,不会治国,不会带兵的混混,挥兵而上,剑指京城,而西戎等大楚这摊水彻底搅混了,等着我们回天无力了,带着西戎人冲破林荪鹤的边关,踏着我们将士的血,可以随意占用我们的土地,随意屠戮我们的百姓……”

刘燎还年轻,他经历的事儿不多,可任是年轻,也知道国破家亡是件多可怕的事情,他咬着唇,默默抠紧了手。

钱渊则与西戎人打过许多交道,西戎人明知道打不过大楚的时候,尚且隔三差五滋扰边境,倘若大楚乱起来,他们会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简直不用多想。

钱渊面容一肃:“殿下放下,末将就算是死,也会将衣炟鲁带来的人全歼!”

刘燎连忙跟在后边道:“殿下,您说什么,卑职就做什么。”

孟延璋微微笑了下:“记住自己的任务就回去吧,养好精神。”

等人都走了,孟延璋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程允心:“你带着翟佑他们,到时候负责抓住孙一复,可好?”

程允心欲言又止看了看他,眼睛扑闪扑闪的,一看就是想说什么,又很心虚,孟延璋猜得到,但不想主动说出来,他假装不知道。

程允心见他转身要走,慌忙拉住了他的袖子,虽然心虚,但声音很大:“我不要,我要跟着钱将军他们。”

孟延璋回头看她,小侯爷慢慢把头低了下去:“就知道哥哥不同意。”

感受到头顶的目光越来越严厉,她跺了下脚,索性蹲下去耍赖:“不同意我也要去。”

孟延璋眉心皱起一条沟,他叹了口气,看着异常坚持的程小侯爷,两人无言以对。

往常就是这样,他们对彼此都太了解,很多话不用多说,大家都心中有数,一个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另一个知道自己的想法不被允许。

大多数时候,只要孟延璋凶凶地看程允心一眼,她就会乖乖听话,但程允心真正想做的事情,是拦不住的,她很倔强,太子殿下深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