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章:圹埌之野(上)

远远望去,那人身形颀长挺拔,如松如柏,纵衣衫不工,也难掩一身贵气,宛如云上之月,孤悬九天,皎洁清冷,高不可攀。

昨日在阴暗山洞里与他相处,神经紧绷,时时警惕,哪有心思将注意力放在他的容貌上?此刻他越走越近,倒是给了我个大好机会,将他由远及近、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

不得不说,无论用多么挑剔苛刻的眼光去评价,都不敢轻易说这副皮囊不好。

可对这样一位气度高华之人,用“帅气”、“英俊”这样的词去形容,却未免显得太过轻飘飘,无足轻重。譬如登上耸入云端的绝峰时,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大赞其美;譬如面对功盖千秋的伟人时,低头看着他的脚,夸赞他“您的皮鞋真是油光水亮”。

倘若不是这山隔绝了万丈红尘,而与他相遇于熙攘俗世,可能我走过他身旁,连眼皮都不敢高抬半分。

“愣着作甚?”

我被他一句话唤回神来,见他背着一段粗壮的木头,一手提剑,另一手提着只兔子,眉头微蹙,颇有愠色地看着我。

我本以为他已经走了,见他回来,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欢喜。

身处于荒郊野岭,除了风餐露宿,生存条件艰苦之外,更考验人心理素质的还有独自面对广阔天地的孤独、渺茫之感。这时若能有人陪着,共担风雨,自是让人不胜欣慰。

我心情大好,精神也放松下来,不吝讨好道:“我刚刚看见一位美男子向我走来,一时走神,别生气嘛!”

他的眼睛是单眼皮,内眼角勾,外眼角翘。当他眯起眼睛或半垂眼皮时,上下眼睑和内外眼角就连成内敛外扬的狭长弧线,配上那对黑如浓墨、润如水玉的瞳眸,显得深不见底、凌厉慑人,仿佛能包罗万象、洞察一切。

眼下,他正是微眯了眸子,用那双幽深黑眸锁死着我的目光。

我跟他对视了数秒,喉咙一阵发紧,吞了口唾沫星子,别开眼睛,看向一旁。

他见我窘状,嗤笑一声,挖苦道:“既能口出狂浪之语,怎的不敢正眼看我?”

我好言好语夸他长得好看,又没恶意,他便说我轻浮,这就让我不太高兴了,立马反驳回去:“我这样就算浪荡,那你昨夜对我动手动脚,又搂又抱,算什么?”

昨夜未生火,皮氅又只有一件,两人依偎取暖,迫于环境情势,我能理解,不会记在心里斤斤计较。若非他谮言相加,我也断然不会拎出这事来挤兑他。

“说到动手动脚……”他嘴角轻扬,笑得十分轻佻,弯下腰,双眸迫近我,鼻息相触,我看到他薄薄的两片唇瓣在我鼻梁上方一张一合,“却不知昨夜是哪个、不知羞地往我怀里钻?还将手伸进我衣裳里……大肆轻薄?”

看到我逐渐凝固板结的呆滞表情,他笑得更轻佻了:“‘臭流氓’三个字,在下可否还你?”

“我、我……”

我自知睡相不端,理屈词穷,正绞尽脑汁地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他已直起身子,将兔子塞到我手里,随口吩咐道:“烤了,兔皮留着。”那副使唤人的神态举止,仿佛与生俱来般自然而然,倒是令我傻了眼,一时间应对不及。

他走到山洞门口时,略顿了脚步,睄了两个雪人一眼,道:“堆得很好。”我还没来得及得意,他补充道:“同你很像。”

我笑道:“我就当你夸我可爱了。”

他转头看向我,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带着探究之意,认真而严肃地问了句:“你从何处学来这许多怪词?”

我不明其意,云里雾里地道:“哪里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