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十六章:痴妄(下)

我知他心里压抑苦闷,便故作轻松地道:“要不你捶地去?打坏了人家的墙,我可没钱赔!”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拓跋飞嗒然一副苦相,视线在我脸上转了几个来回,几度现出不忍之色,欲言又止,终一咬牙,据实以告,“在胡族,一个有生育残疾的女人,在旁人眼里卑贱得连牲畜都不如,你往后该怎么办?”

我一挥手,笑道:“我又不是胡族女人。”

拓跋飞急道:“你别不当回事,你以为你们华夏人就不在意么?”

我揉了揉膝盖,小心地站了起来,岔开话题道:“今早走得急,马、药材、衣物细软都落在吉丘镇了,今晚还得赶回去才是,别被人讹了财产。”

拓跋飞怒其不争地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丁点儿财产,能值什么?”

“即便发生了天大的事,生活还是得继续。”

我加重语气,“不然呢?我要跪在这里大喊大闹哭诉老天不公么?还是要跑到非府去跟非悯拼命?有用么?”

我说得鼻子一酸,抬眸望向他处。无故遭此横祸,我心里岂能没有委屈和怨恨?

可是除了忍下去、往前走,我又能如何呢?

非悯权势滔天、心狠手辣,纠缠下去,无疑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和伤害。

况且,纵然我有通天本事,立即抓她来杀之泄愤,她加诸我身的,又该怎么弥补?

拓跋飞黯然不语。

我就近找了家驿栈打听消息,寻到一位当日回吉丘镇的拉货朗,付了他五十个子,他便允我们搭乘他的货车回镇。

赶在太阳落山前,我们回到了镇上,我和拓跋飞在回驿栈的路上前后而行。

彼时新月初生,晚云低垂,夕阳西斜,飞鸟倦归。

我不由驻足远眺,在经历过至暗的夜晚后,这样宁静的黄昏显得弥足珍贵,哪怕它只是亿万年时光里最寻常的一个黄昏。

拓跋飞回过头,顿足片刻,好似下了什么重大决心,再无犹豫,步伐坚定地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严肃而认真地道:“黎墨,我娶你。”

我先是愣了一下,回过神后,既觉好笑,又觉感动。

我脑海里自动构画出一幅场景:我变作一条瘸了腿、快饿死的流浪狗,拓跋飞见到后心生怜悯,招了招手道,可怜的小东西,我带你回家罢。

想到这里,我噗嗤笑出了声,拓跋飞见我发笑,窘迫地道:“这有什么好笑?”

我调侃道:“我可记得有人几个时辰前才说过‘我会当作从来没有认识过你’这句话呢!你这卦变得未免太快了罢?我都跟不上节奏了!”

拓跋飞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你……”

我收敛顽色,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宽慰道:“其实这也不算多大的事,听说生孩子很疼的,还很危险,弄不好就死了,就算生下孩子,养大也很麻烦。我呢,从此无忧无虑无烦恼,没什么不好的!我都不在乎了,你还揣着不放,岂不矫情?”

拓跋飞的脸上写满自责与愧疚:“是我的错,要不是我——”

我打断拓跋飞的话,义正言辞地道:“除了凌驾一切权力之上的法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公允地评判一场事件里的对与错。而以法律来评判,你我都是受害者,非悯才是加害者,受害者没有错,加害者才有罪。”

我郑重地道:“你不必向我赎罪,更不必为了赎罪而娶我。”

“你不明白!”拓跋飞焦急之下扳住我的肩膀,忧心忡忡,神色懆懆,愁压眉山,一筹莫展,“这很严重,你……你可能就嫁不出去了,即便有人娶,你生不出孩子,日子也会过得异常艰难,连娘家都不会帮你,到那时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的该怎么办?”

尽管心里并不认可拓跋飞的话,但我承他这份关切的情,亦不与他争辩,只笑言道:“那我就多赚些钱自己养活自己嘛!”

拓跋飞愁眉更重,紧紧盯着我,眼里游现出一丝怜惜来。

他这般看着我,让我心里涌现出一股怪异的感觉,莫名有些燥闷,强作笑语:“我都还没作声呢,你干嘛一副要哭的样子?羞也不羞?行了行了,快回去罢!我累了,只想困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