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太惯,暗自蹙眉,对于他的搭讪,本想搪塞过去,只是还未开口,他便摇摇扇子,叹道:“风月场所多以红绿二字为名,俗不可耐。大梦阁却题道‘长醉一夜,大梦三生’,细细品来别有一番味道,道出许多辛酸无奈,亦有几分洒脱豁达。”
我不以为然,道:“我看先生定然出身富贵,不愁衣食,也读过书,才有心思和脑筋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对像我这样今日躺着不动弹、明日就要饿肚子的人来说,你让我不管明日,只管今日有酒今日醉,却是无法。”
那白面书生道:“姑娘既然来了此地,何必还要牵念太多?”
“我不是来买醉的。”我笑了一笑,“我从没来过,便想来看看,看看就走。怕现在不看,以后便没机会了。”
“原来如此。”那白面书生微微颔首,偏头略作思量,忽而笑道,“小生鄙姓‘云’,单名一个‘缈’,字‘妙音’,字意‘曼妙音兮未缈’。小生今次前来,乃是应友人之邀,来此参加诗话会。姑娘既是来看新奇的,倒不如与小生一同前往,如何?”
“诗话会?”我颇感兴趣,当下大大方方地道,“如果不会给先生添太多麻烦,我愿同往。”
云缈道:“姑娘太拘礼了,不麻烦。”
我想起还未自报家门,忙报上姓名。二人相互见礼,云缈在前引路,我和小树跟着他进入大梦阁。
想来他是阁中常客,掌事老嬷一见到他当即迎了上来,亲热地拉起他的手,笑容满面地问候道:“呦,云生来啦!近日可好么?”
那掌事老嬷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的笑脸却不是堆出来的,料得是当真高兴。
云缈自然而然地与她闲聊说笑起来:“老样子,得过且过,倒是赵姐姐气色愈发好了!是了,近来可有新进的乐伶?可出了新曲?”
那掌事老嬷道:“有!就等你来品鉴验收了,你说行我才敢往出放呢!”
云缈道:“不敢当,待傅生那处事了,我再过去。”
那掌事老嬷精明地睄着我,问云缈道:“可还要阁里的姐儿作陪?”
云缈问道:“姝儿在么?”
那掌事老嬷叹了口气:“哎呀,你不知道,姝儿日日念叨着你,只盼你来!偏就今日不巧,你来了,可她一早便被安公接去了!”
我听到“安公”这个称呼,心下又惊又疑,且未作声。
云缈遗憾地道:“那便罢了,改日再约姝儿。”
那掌事老嬷招呼来小厮,吩咐道:“引贵客去净心居。”
即刻有人过来领路,行经中堂,但见堂中乌乌泱泱、人头攒动,綦为热闹。
我好奇地问道:“那处在办什么盛会么?”
领路的小厮回道:“阁里每月十五都会举办一次饮酒大赛,获胜者除可免酒钱外,还可得到十两银子的彩头,是以每月参加大赛的人都很多。”
说话间,人群里传来一声吆喝:“十九——”。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吆喝:“双十——”。接着掌声雷动,人声沸腾,一片欢呼叫好。
云缈见我放缓脚步、频频回头,善解人意地道:“姑娘若想去看,便去看罢,小生等片刻也无妨。”
我问道:“你不去么?”
云缈婉言谢绝:“那处人多,小生恐弄花妆容,不去也罢,请姑娘自便。”
我暗暗腹诽两句,斟酌言辞,又道:“云先生,恕我直言,以你的相貌,不用化妆便很好看了,我以为化妆反而过了。”
云缈先是露出诧异之色,旋又了然一笑:“这却不是好看与否的问题,女子武人倒无碍,但仕子文生看重仪表,我若不修边幅地去跟他们相会,既显邋遢,又显无礼。”
我甚感惭愧,歉然道:“是我褊狭偏见了。”
“二十一——”
“二十二——”
我循声挤进人群,走到偏前位置,待瞧清场中景象,倏然顿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