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二十八章:人皮(上)

我甚至不确定那段影像究竟是我的记忆还是我的幻想。

我不停寻思追问:它叫我“先祖”,它是什么“人”?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不出来。

“姑姑,你怎么又发起呆了?”

我倏然一惊,望向小树,他穿着我新买的那身文生服,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一样斯斯文文,秀秀气气。

那日,我从大巫祠回到驿栈,小树又换回了他的旧衣服,我把跌打药膏和新文生服给他,他却不接,跪着说道:“小人是奴隶,不该穿这样的衣裳。小人今日忘乎所以,穿了不该穿的衣裳,惹得老祖先不高兴,已借拓跋大爷之手惩罚过小人了。老祖先在提醒小人要恪守本分,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扶起小树,对他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谁在惩罚你。如果你不肯穿,我只好命令你穿。”

小树无法,只得穿回新文生服,到了现在,他也慢慢地接受了穿新衣服这件事,不再为此惶恐不安。跟着我的这段时日,他待人接物时,也渐渐有了些自信。

“出入太麻烦了,今晚不进城了,咱们找家农舍对付一晚,明日一早出关,换回短褐,便宜行动。”

我吩咐了句,伸手去端茶,小树道:“姑姑,等等,我给你倒热的来。”

“天热了,我喝凉的还爽快些。”我端起茶一口饮尽,回头看了一眼,“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后面盯着咱们?”

小树愣了一下,目光追随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笃定地道:“没有,绝对没有。”又忧心地问道:“姑姑,你到底怎么了?这半个月精神都恍恍惚惚的,是……因为楚越的战事么?”

凉茶将我心头的燥闷稍压下去了些,我轻叹道:“也有罢。”又往后看了看:“真的没有么?”

小树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姑姑,我曾受训学过追踪潜行之术,深谙此道,我很肯定,没有人跟着我们,你放心罢。”

我讶异地道:“你居然懂——”又截住话茬,和善地笑道:“你肯将自己过去的事告诉我,说明你开始信任我了,我很欢喜,谢谢你。”

小树一紧张,将两手相扣绞在一起,唇瓣轻蠕微颤,欲言而又未语。

正在这时,一队人马自东面大路而来,约有五十人,押着两辆囚车。囚车里关押着两名男子,一老一少,两人皆是短发,看样子应是越国的战犯或俘虏。

队伍首领是个长髯男子,身着黄袍皮甲,从行头上看,大抵是个五十夫长之类的军官。路过茶摊时,那军官勒马停下,俯身对一旁的士兵吩咐了几句,那士兵便拿着十多贝来买茶水。

店家不肯收钱,连连摆手,小心地赔着笑脸道:“军爷一路辛苦,怎好收您老人家的银子!几碗汤水,不值什么,只管拿去喝罢。”

那军官浓眉一皱,不耐烦地道:“日头晒得人口干舌燥的,啰嗦什么?教你拿便拿着!快倒水来与我消喝!”

店家忙添茶倒水,那士兵端去给他,他接过茶碗,想是渴极,一口喝干,抹了把嘴,舒了口气,眼睛瞥向囚车,又对那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遂端起一碗茶水走到关押年长囚犯的囚车正前方,将茶水送到那囚犯的嘴边。

那囚犯上了年纪,须发花白,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脸颊干瘪,嘴唇上尽是血渍和干皮,瞧来身体状况不大好,虚疲地靠着牢笼,直不起身子,身上瘦弱得仿佛只剩了一把老朽的骨头。

眼见有人递来茶水,那老者反冷哼一声,闭上了眼,不予理睬。

关在另一辆囚车里的年轻囚犯立刻晃动车门,叫道:“给我,我要——”

那军官纵身一跃,跳下马来,命人打开车门,捏住那老者的下颌,将一碗茶水强灌下去,直呛得那老者满面通红,咳嗽不止:“就是死,你也得到了郢都后再死!”

那军官又命人锁上车门,转头瞪向那年轻囚犯,厉声道:“不准喊叫。”

那年轻囚犯为他的狠厉模样所慑,身子缩进囚车角落,不再作声。

这队人马走后,众人的议论声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