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边修复面具边道:“我稍走远了些去探消息。”
我顺口问道:“有武林城的消息么?”
小树手下的动作有一霎的停顿,道:“还没有。”
我未觉有异,躺倒在铺盖上,道:“今晚可能还要赶路,我先眯会儿。”
小树道声“好”,修复完面具,贴于我脸上,又脱下我的鞋子、挽起我的裤腿,我便知他又要来给我料理脚上的血泡以及按摩小腿了。
行军艰苦,这些日子以来,我脚上磨得满是血泡,小腿也时常处于肿胀酸痛的状态中。
起初我是自己挤破血泡,随意擦洗了事。小树第一次要帮我挑血泡上药时,我很是不安,不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将自己混着汗水、泥渍、血污的又脏又臭的脚丫子祭出去让他人服侍,直对他说,我自己来便可。
小树丝毫不以为意,只说:“倘若处理不妥导致溃破,不能走路,会很麻烦,还是我来罢。”
他观察着我的脸色,识破我的心思,又说:“姑姑,你不必过意不去,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趁我犹豫的功夫,他已按住我的腿脚清理起创口来。
凡此数回,我便也接受了这项“服务”,甚至有些享受。
小树给我上了药后,又来给我揉腿,我舒服地长呼了口气。
小树轻声道:“姑姑,你受苦了。”
我好笑地道:“这算什么苦头?有吃有喝有住,我只需要走路就行,这也喊苦,岂不矫情?”想起一事,又正色道:“是了,我感觉尚荣有些怀疑我了,还有多少日子能到武林城?”
小树似是走了个神,抹药的手一抖,使岔了劲,摁得我伤口生疼,我痛得倒吸一口气,小树慌忙道:“姑姑,对不住,弄疼你了。”
我皱眉道:“怎么了?你有心事?”
小树矢口否认:“没,没有。”
我“哦”了一声,将信将疑间,小树忽抬头望向我,问道:“姑姑,你非要去武林城么?你有没有想过,武林城可能……守不住了?”
“唉,我怎会不知利害呢?古蔑、琅琊都已为楚军所破,越国人心已散,人人自危。除非发生奇迹,否则武林城是一定守不住的,越国江山易主几乎已成定局,我还没有自不量力到想要螳臂当车阻挡天下大势。”
我摇头轻叹,“我只是想要找寻到并守护住我的家人,他们或许已经处在绝境中了,我回去了,说不定能给他们带来一线生机。即便我做不了什么,我也想见到他们,跟他们呆在一起。我做梦时梦到我爹对我说‘黎墨,回来’,哪怕是梦,我每回想起来,心里都会很难受……”
小树陷入沉默中,不再说话,闷声抹完药、揉罢腿,收回手去,道:“药上好了,姑姑,你好好休息罢,我这就走了。”
我颔首道:“嗯,万事小心。”
小树低声道:“姑姑也是。”
小树离开不多时,便狂风大作,顷刻间电闪雷鸣,大雨不期而至,稀里哗啦地下了一整夜。这一宿,不知为何,我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中忐忑难安,辗转反侧,一宿未眠。
进入越国境内,越往东行,气候愈发闷热。
明明正值盛春,可放眼望去,农田皆是一片荒芜,杂草疯长,丝毫没有耕作的迹象。
村落城镇多毁于烽燹,更是人踪绝灭、饿殍遍野,崩坏腐朽的气息弥漫于国境之内,死气沉沉,了无生机。
我听同队的士兵们议论过,越国因连着几年水患蝗灾导致收成不好,去年开年曾向盟友吴国借粮食和种子,吴国虽借了,却在种子中动了手脚,故而去年一年几乎是颗粒无收。
在一些灾情严重的地方,人若饿死了,马上就会被其他人分食干净,小孩子更是经常莫名失踪,最后连一根骨头都找不到。
越国情势危急之时,楚国则瞅准时机,高举“道义”大旗,发布檄文,具陈无氏罪状,谓其“天”理难容,于去年秋收之后,大规模举兵犯境,曰其替“天”行道,为苍生谋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