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陵倒了一杯茶,却不喝,只端着茶杯轻晃,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凝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目光飘向窗外,神情落寞,怃然有憾,怅然若失。
回去后,小树问道:“姑姑,你打算何时去见周子陵?”
我阴险地歪嘴笑道:“小树,你钓过鱼么?钓鱼时,若鱼儿刚咬钩便起竿,鱼儿很容易跑,要等鱼儿咬一会儿饵,咬住了,咬实了,这时起竿才能钓到鱼。”
小树愣了愣,道:“似乎……很有道理。”
我笑了笑,旋即眸光一黯:“多耽一日,黎砚便多受一日苦,我心里比谁都急。可越到紧要时越不能着急,再吊一吊周子陵的胃口罢。”
次日,我在城中闲逛时,见到一群人扎堆攒在一起,议论着什么。我凑了过去,听了半晌,得知缘由。原来城中有个钱姓富户,家中幼子得了病,久治不愈,药石罔医,故而悬赏黄金百两,寻求良医。
我暗暗叹息,这对父母定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可单单冲着“黄金百两”这四个字,便不知要招来多少江湖骗子。
叹归叹,我却也没有闲情逸致操心此事,只停留片刻,便自走自路。
晚间时候,我溜达到清风楼附近,见周子陵在楼外独自徘徊,佁儗于途,等了又等,迂久不去。
于周子陵而言,路途太长,风景太多,一段风景能留他驻足的时间很有限,他转眼又会被前路的风景吸引走,他若走了,亦断不会回头。若再晾着他,教他灰了心意、冷了念想,反倒误事。
至此时机已成,我遂教小树翌日后晌去周府送了封信。
申初,小树去周府送信,不到申正便回,喜道:“姑姑,我将信送到周府,周子陵亲自追了出来,让我将这封信交给你。”
我将信展开,信上只寥寥数字,潦草狂狷,潇洒不羁:今日戌时,聆心画舫见。落款是:子陵。
我捧着周子陵的回信,既舒了口气,又捏了把汗,喜忧掺半。
虽说得到了和周子陵交谈的机会,但靠“玩暧昧”得来的机会,也潜伏着可以预判的风险,比如周子陵再要对我动手动脚,我连推开他的正当理由都没有。
小树猜不透我的心意,犹豫地问道:“姑姑去么?”
我笑道:“我等的就是此刻,岂有不去的道理?”
小树欲言又止,我知他担忧我,便将话题引向旁处,故作轻松地玩笑道:“小树,我‘钓’周子陵的这套把戏,叫作‘欲擒故纵’。你要学会了,待你长大了,若有姑娘这般对你,你可不能再上当啦!不然旁听课白上了!”
小树又笑又叹,咍咍而道:“若天下女子皆似姑姑这般狡猾,则好色者绝矣。”旋又正色道:“姑姑,我在岸上等你,上了画舫后,要自己小心。”
我颔首道:“问题不大,画舫上那么多外人,又不是在周府,即便他有歪念,料也不能把我如何。”
我简单拾掇一番,依约准时来到聆心画舫前,须臾便有侍女下船行来,出言相询:“姑娘可是来应周公之邀?”
“正是。”我递去周子陵的信。那侍女接过信,看了两眼,交还于我,行了一礼,道:“姑娘请随我来。”
我跟着那侍女上了船,偌大一艘瑰丽画舫,却无乘客,只有船上的工人、小厮、侍婢、乐师、歌伶、舞伶等人。显然,周子陵将画舫包了下来。
行至船头甲板处,只见周子陵悠然自得地躺在藤榻上,敞着衣袍,一手拿着水蜜桃,一口一口地吃着,一手摇着白羽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好不惬意。
那侍女将我引至甲板处,便即躬身而退。
当时残照摇落,碎金般铺洒在江面上,郢河两岸陆续亮起灯火。周子陵从藤榻上坐了起来,踩着木屐,施施然转过身,偏头打量着我。许是黄昏太过温情,连周子陵都显得面目柔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