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里,我过得很幸福。
一屋两人,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哪怕这般循环往复,便是一生一世,也很幸福。
因为,我爱的人,他在。
只要他在,就好了,我别无所求。
在清风微凉的傍晚,我们爬上山顶看风景,并肩依偎,看着依偎的山与湖。
我们看罢风景,又踩着月光下了山,同榻而卧,简简单单、平平凡凡的一天便过去了。
我不忍入梦,仍看着他,轻声地唤:“星湖,星湖……”
他低眸看向我:“我在。”
我问:“等我明天醒了,你还在吗?”
他说:“我会在这里,一直守着你。”
十指相扣,四目相对,两心相近,一夜缠绵。
我在甜蜜的余味里安心睡去。
可难缠的噩梦仍紧跟着我。
“星湖!星湖!”
我猛然睁开眼睛,泪湿枕头,身旁空无一人,仿佛曾经的无数个夜晚所见所感之象。
我害怕极了,起身下地,奔走四顾,哀伤又无助地唤着“星湖”,一声接一声,好不凄凉。
“莫离,别怕,我在。”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却看不到他的人影,凄切地喊:“你在哪?我找不到你了——”
“我在石头后面。”
“你在那干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朝石头后面跑去,见他半身浸在湖中。
我惊慌失措,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跳进湖里,死死抱住他,两臂勒紧他的腰身,头脸埋在他的胸前,全身哆嗦不已:“不要,不要去。”
他抚了抚我的背:“莫离,没事,我只是在洗澡。”
我又急又怕:“洗澡也不行!”
他笑问:“不许洗澡,变成臭星湖,你还要不要?”
我嘴一撇,难过地说:“我从来都没有不要你,是你不要我了。我要是伤心了,没法再好了,我就把你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哼!”
他使劲捏了下我的鼻子:“我只是出来洗个澡,你就要把我忘了?没良心的小坏蛋!”
我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又感到一丝奇怪:“我睡了很久吗?”
他摸着我的头:“才一会儿。”
我忘记了我睡前是白天还是黑夜,压下疑问,甩了甩头,拉着他上了岸,给他穿衣梳发,心绪渐渐安宁。
这里的天格外任性,一下子晴了,一下子阴了,一下子明了,一下子夜了。
我站在屋子外,眺着昏沉的天色,分辨不出清晨与黄昏,感到有些困惑。
他如往常般牵着我的手往山上走去,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一处平地,放眼望去,云雾飘渺,只见山顶,不见山坡,犹如置身仙境。
他停下脚步,在山崖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远方,神情如不波古井,无悲无喜。
我突然有种错觉,他便是俯瞰世间的神,高高在上,遗世独立。
而我,则是在红尘欲海中苦苦挣扎的一个区区凡人,渺若尘埃。
我心生一念:会不会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醒来后我就会发现,这世上根本没有慕星湖,他不过是镜花水月、虚空幻梦,亦或是羽化归去的一缕清风,消散云中的一抔月光。
这样的感觉让我心中绞痛,疼得无法自抑。
我问:“星湖,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说:“谁又不是在做梦?”
有没有可以让人失忆的办法,比如酒精中毒,撞了头,出车祸?
我都快把自己撞成残废了,可脑子怎么还这么清楚呢?
我想把你忘了,你不会怪我吧?
在佛殿跪了十日,日思夜想,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我爱上了神。
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人。
他的名字,他的相貌,和他有关的一切,全都从我脑海里,消失了。
脑海里散落的的神识残片,无法拼凑完整,唯有疼痛,如斯深刻。
那一刻,我隐隐感觉到我以为的幸福其实全都搭建在空中,我不能向下看,一旦看清楚,不再相信,这一切都会轰然坍塌。
“星湖,我们走吧,这里好冷。”我低声恳求他。
他转过头:“怎么哭了?”
我问:“星湖,我很迷茫,我应该相信什么?”
他反问:“什么让你痛苦?什么让你快乐?”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想面对……”
他说:“莫离,我希望你快乐,永远快乐。”
像被蛊惑般,我点了点头,握住他温热的手,靠在他肩头,山与湖仍旧依偎着,犹如昨日,犹如明日,天长地久,亘古不变。
我在怀疑什么?
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我又释然。
“回去吧。”他轻声说。
下坡路滑,我踩着了裙子,差点摔跤,他伸出手,稳稳地将我托住,轻叹一声:“你呀,进山还要穿裙子!”
说着,他从自己衣服边角处撕了两根布条下来,蹲下身,将裙摆扎起,绑在我小腿处,这样一来,便如裤子一般,不会再踩到了。
他蹲下身时,锦缎般莹润柔滑的墨色长发铺在地上,沾染了尘埃,不知为何,这情景刺痛了我的眼睛。等他站起身,我捧住他的发梢,用手去擦拭上面的污痕,小声地说:“弄脏了……”
“没关系。”
我执拗地去擦,可因为手心本来就有汗,越擦越脏。
他握住我的手,制止了我刻板的动作,重复了一遍:“没关系。”
转眼天就阴了,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直到入夜,雨也未歇,反而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