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睛一花,泪涌双目。
不为别的,因为,我此刻嘴里含着的,是故乡的味道,是在战争中被毁灭的故乡的味道。
我别过脸,哽声问道:“你在哪买的?”
慕星湖道:“我做的。”
我从他手里拿过碟子,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六块、七块、八块,我一口一口地将一碟绿豆糕吃了个干干净净。
慕星湖中间试图阻止我,尔后叹了口气:“罢了,吃罢。”
待我吃罢,他问道:“腻不腻?”
我低着头:“不腻,怎么会腻呢?”
慕星湖道:“我没再准备别的零嘴了。”
我低声道:“我也不想再吃别的了。”
我转过身去,支起车窗,望向窗外,久久不语。
慕星湖自去看书,两人互不打扰。
许是吃得太撑,没过多久,我便感到困意涌来,喃喃念道:“我先睡会儿,待我醒了,我去换换小树,让他也歇歇。”
我躺在软垫上,须臾入眠,忽觉有人过来,睁眼看去,见慕星湖正在合窗,知他好意,呢喃地道了声“多谢”,便又睡去。
梦中,我坐着乌篷船钻到莲花从中,摘了莲蓬,采了菱角,又在集市上买了一条鲈鱼,然后剥了莲蓬,煮了菱角,蒸了鲈鱼,摆上了桌。
我搓了搓手,舔了舔嘴,寻索着味蕾留下的记忆,欲待大快朵颐。
“莫离……”
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唤我,可我这时不想被打扰,伸手推开他,不耐烦地道:“走开。”
我盯着面前的清蒸鲈鱼,口水流了三尺长,舔着嘴扑了过去。
忽而唇上微凉,似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小心地、试探地、轻柔地触碰着、摩挲着、描画着我的唇瓣,一点一点,不急不躁。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只觉触感柔软湿润,嫩滑饱满,富有弹性。
我暗想:这条鲈鱼味道虽淡了些,胜在肉质细嫩,实是佳品。
我用舌头追逐着嘴边的鲈鱼,吸吮啃咬,它像是活物般在我舌尖缠绕游走,任我怎么追,也差了一小截,我心中一急,便用力咬了上去。
“呃——”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痛哼声。
我又想:竟然是条活的!难怪怎么也吃不到!
我发了狠,舌齿并用,全军出击,围攻这条滑不留嘴的鲈鱼。
它被我追到了角落里,眼见无处可逃,乍然发威,杀了个回马枪,抵住我的舌头,撬开我的牙齿,钻进我的嘴里,宣示占领般舔舐过我口唇里的每一寸地盘,透着股凶狠劲,竟迫得我难以呼吸,喉中不自觉溢出“呜”的一声轻吟。
正在我嘴里野蛮侵略的鲈鱼突然颤了颤,猛地退了出去,再也寻不着了。
我急得大叫:“不要跑——”
转眼一看,清蒸鲈鱼仍好端端地摆在眼前,我砸吧着嘴,低语道:“好吃……”
我头昏脑涨地醒来,见慕星湖仍坐在对面看书,只将书举高了些,挡住了脸。
我揉了揉眼睛,疑道:“星湖,你把书拿反了。”
“我……我在练习倒着看书。”慕星湖的嗓音有点哑。
我好笑地道:“这有什么值得练习的?”
我坐了起来,按揉太阳穴,小声抱怨道:“好气,一盘大好鲈鱼摆在眼前,差点吃到了,结果从嘴边飞了……”
“我出去透透气。”慕星湖以迅雷之势抓过斗笠戴上,钻出车舆。
一闪而过之际,我见他脸红彤彤的,染着霞光,嘴唇更是鲜红欲滴,隐有血色,面色瞧来不大正常,心下不免担忧,追了出去,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慕星湖登轼而坐,离我甚远。
我拧起眉头:“你坐得太靠边了,当心掉下去,往回来点。”
慕星湖道:“你不必管我。”
太叔乙嗤道:“你们能否收敛些,莫要这般目中无我?体恤下我这位上了年纪的孤寡老人好么?”
我一头雾水:“我们怎么不收敛了?”
慕星湖狠狠道:“太、叔、乙。”
太叔乙抿紧嘴,闷不作声,却掩不住嘴上的笑。
我伸手去拉慕星湖:“你进去坐着罢,闷就把窗开着,我去那边换小树了。”
慕星湖欲避开我的拉扯,情急之下,慌不择路地向一旁躲闪,但他本就坐在边缘处,这一来顿时受力不稳,向后仰倒。